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向他奔跑 作者：林子律

文案：


-

小演员景晔意外因剧而红，在人生路口选择先回老家休假。不料偶遇竹马林蝉，“好想你”还没说出口，就一脸懵逼地被喷：渣男！

景晔回过神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们年少无知的时候谈过三天恋爱？

第一天告白，第二天拉手，第三天初吻。

第四天，景晔连夜坐火车跑了。

他有苦难言，以为当时只是闹着玩，但显然林蝉不仅认了真，还耿耿于怀地记仇到现在。

山城的冬天阴雨绵绵，正当景晔百般纠结现在挽回还来得及吗，记仇的某人满身露水拖着行李箱敲开他的家门。

“先说好，我不睡沙发。”

-

景晔：可是哥哥卧室只有一张床！

林蝉：那也不想和你睡(｀Д´)

……

景晔：等会儿，我们的位置……不太对吧？

林蝉：因为我比你高了呀，哥哥OvO

-

林蝉（18）x景晔（21）

腹黑傲娇美术生x温柔迟钝小演员

青柠薄荷糖口味，关于初恋与和解、山城与重逢。

-

注明：

1.年下，1v1，HE，直（自己把自己）掰弯，竹马重逢剧本

2.现实地名虚构故事，水到渠成双向奔赴。全文和娱乐圈没有牵扯，如有不适请闪避√

3.同背景完结文《今夜我在德令哈》CP235024，有角色串场但不影响独立成篇

1 夜雨涨秋池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江北机场，现在是北京时间22点05分，外面温度12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阶段，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飞机落地时的震动还未完全消失，耳畔，各种声音迅速充盈密闭空间。

窃窃私语，身边乘客开机时的提示音，隔了一条过道小孩开始后知后觉大哭，衣料摩擦，背包从座位下被取出。

经济舱摩肩接踵，身边两个女孩聊天逐渐大声，而靠窗坐在最里面一身黑色的青年用力一压棒球帽檐，在各种动静奏出的交响乐里不堪其扰地睁开了眼。

  

景晔拉了把兜着下颌的口罩，戴好，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

他刚睡醒，经过漫长飞行的脑子没能恢复精准计算的运转速度，还迷茫着，手指点来点去，最上方信号满格后匆忙跳出两条消息。

  

“落地没？”

这是来接机的发小。

还有一条，则来自他的经纪人赵璐。

以“小景”开头，长篇大论光是扫了两眼景晔就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并不想回复。这时信号大约缓冲完毕，赵璐的长语音迫不及待地弹出。景晔看到平均长度30秒以上，头皮一紧，匆忙将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坐在位置里一动不动，缓慢地吐出一口过分温暖的浊气。

他能猜到赵璐要说的话，但现在，“经纪约”“人红是非多”“新晋小流量”这些听起来就让人头大的东西，还是等他平静了再思考吧。

这次回来，本也为了想清楚自己以后到底想做什么。二十一岁即将过去，确实年轻，可再不是轻狂任性能随意挥霍的年纪，如果就着眼于眼前的一点资本……一条路走到黑，很好吗？或者，他可以换个活法。

  

赵璐希望他可以遵从公司安排，继续当个花瓶流量。

但景晔想，他的人生总不会只有这个选择。

他看向窄小窗外，刚下过雨，地面积水未干，机场探照灯投射进去的光像被吞没了，一丝风也没有。

好像已经闻到那股北方没有的阴冷气味。

景晔最后一个走出机舱，他背了个单肩包，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临出舱门，和空姐对上视线时，那双带着三分桃花意味的眼睛轻轻地一弯。

现在已经到了阴沉难耐的冬天。

  

不靠海的城市，风一向柔和，没有北方能卷飞树叶的架势，哪怕降温之初扑面而来也并不会叫人瑟缩着躲避。河谷的空气中一股轻微的江水潮味若隐若现，晒不到太阳的白昼，每一丝空气都透着清凉，暗自涌动，更遑论入夜。

在廊桥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景晔完全清醒了。他伸出手，抓了一把冰冷的夜。

距离上次出现“不想离开”的心情，已经过去了整三年。

沉默厚重的云层凝视他，没有星星。

因为是秘密行程，又在晚上，接机的几乎没有——他也没红到干什么都被前呼后拥的份儿上——景晔取了行李，低头咳嗽两声，走向国内到达的出口。

他一眼看见人群中戴墨镜、穿运动夹克的人，挥手打招呼。

那人立刻像被电了的鱼扑腾老高：“哎，我操，你怎么不回老子信息！”说着又拨开接机人群走过来，要替他拿行李箱。

景晔推脱：“不用，大头……”

某个称呼刚说出口，那人的眉毛都快飞出五官似的冲景晔喊：“别叫我外号！操，而且老子的头也！不！算！大！”

“再大声点，整个江北机场都知道你外号了。”

  

墨镜男噤若寒蝉，接着毫不客气朝景晔比了个中指——还是老样子。

几句寒暄后，墨镜男……蒋子轶带景晔去停车场。

他开来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好久不见并未让他们的友谊变得生疏，景晔坐上车的五分钟后，就脱离了最初见面时的一点局促。用蒋子轶的话说，“时间无法冲淡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友情，化成灰老子也认得你”。

对于此种言论，景晔表示：“我什么时候和你穿过一条开裆裤？”

不过蒋子轶话糙理不糙，他们之间的缘分开始于童年，三两句说不清楚。

景晔和蒋子轶认识满打满算能有快二十年。

除了蒋大头，还有其他几个人，因为父母辈都认识，理所当然一起长大。蒋子轶比他大两岁，是小伙伴们中的“大哥”，和他相对联系多一些。此人大学毕业后拿着家里给的钱开了家淘宝女装店，认识了现在的女友。

女友当了模特，蒋子轶身兼数职，小两口有滋有味地做了几年，竟也小有所成。

只是平时工作就是聊天，蒋子轶不工作时居然还能和景晔聊得唾沫横飞。

“……我妈可喜欢看你演的那个什么剑客了，每天追，还充了VIP，跳个广场舞都在宣传。”蒋子轶见景晔不知所措地一点头，又说，“这次回来待多久，一星期够吗？”

景晔看向窗外飞驰的街灯，昏黄夜色中，树叶被模糊成浓重的深绿。

他突然不太能回答蒋子轶的问题。

好像无形中被套上一个枷锁，自从北上，每次回家都是短短几天，来不及看轻轨新修通了几号线，母校的大门是不是又翻新……

他总来了又走，匆匆忙忙，比游客还不如，也难怪蒋子轶想也不想地以为他这回同样是落个脚就离开。

“说呀，待几天？”

景晔笑了下：“哦，不知道，可能比之前多几天吧。”

  

“对哈，你现在大小算个明星，肯定忙。有空到我家吃顿饭呗，不过现在我们搬到五里店那边去了，有点远……”

蒋子轶继续喋喋不休，景晔别过头，应了两句“是吗”“好啊”。

  

  

他打开手机，似乎终于有勇气面对赵璐发来的长段语音了。可景晔按完转文字，一目十行地看了那些充满期待的内容，又像只鸵鸟，把脑袋深深扎进了沙堆。

景晔心里清楚，在有些人——他的经纪人赵璐，助理晓曼，同公司其他等着看笑话的虾兵蟹将——眼中，他除了运气好一无是处。

而运气好还不长久，只在几年内匆匆忙忙灵光一闪，化做一颗名为“走红”的陨石，砸得他晕头转向。

北漂三年，景晔表面是为了求学，实际上每天都在等戏拍。他和传媒学院诸多等着“入行”的新人一样四处投简历，然后石沉大海。

  

不同的是他好歹有个可以参考意见的经纪人。

赵璐把他签到北京，管他这么久，用心终于有了回报。

之前都是跑龙套，直到去年，景晔接了部小成本武侠网剧，男三号。听着厉害，但扑街题材配穷成一块布恨不得用出十八般花样的剧组，谁都没料到能爆。

  

这部戏在今年低调播出，线下连像样的庆功宴都没。起先也毫无水花，播到一半，突然有个段落被大V剪辑并配上了一大串“哈哈哈”，这部本该扑街的网剧就这么有了第一波非自产自销的热度。

其实平心而论剧本是非常可以的，只因为男女主都不红，布景和服化又处处透露出“没钱”，除却这两个劝退的致命弱点，真看进去了就会喜欢。

网上有人总结入坑心理活动：开头，前半集地铁老人看手机，后半集好像有点意思，那就再努力一下吧，看到第三集，我去这个编剧不简单啊，等第五集后，妈妈问我为什么跪在地上看剧。

随着热度起来，夏天的时候这剧彻底成为全网讨论的焦点，男女主俨然已经半个新流量……

所以男三号景晔——因和男主的搞笑片段成为最早出圈的面孔、又因不是恶毒男配且人设讨喜——跟着鸡犬升天。

赵璐给他定好了各种套餐，就等着景晔实践成功后带火她的小公司。景晔一开始也很努力，但哪知认认真真营业了半年，突然满脸消极地告诉她：压力太大，我得回老家缓一缓。

关注圈内艺人身心健康是分内之事，而且摇钱树难得提要求，又没撂挑子。赵璐虽然不愿，到底同意了。

  

看着手机里刚发出去的“谢谢璐璐姐，我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前途”，景晔把手机屏幕向下摁在大腿上，叹了口气。

耳边，蒋子轶与车载电台一唱一和，持续输出。

“……还有小林，今年都高三了。哎，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俩那时候关系最好了吧，我记得呢，他吃个棒棒冰都要分你一半……”

  

小林？

景晔一愣，想起这是谁之后，先是面色由黑转白再转红，旋即情不自禁地坐直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啊？他不是……我记得他不是出国了吗？”

蒋子轶：“我啷个晓得嘛，他在一中读书呢。”

  

“我还以为……”

“以为啥子哦你以为，看你那个反应，跟听见前任名字一样，好尴尬哟。”蒋子轶丝毫不觉得车内气氛有哪里不对，兀自张着大嘴叭叭不停，“你是不是抢过他女朋友啊？……”

景晔更僵硬了，他说了句“没有，你不要乱猜”，其他辩驳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你们俩这几年都不联系吗？”蒋子轶笑着说，“这可不太够意思。”

景晔沉默了半晌，小声道：“联系啊，但我以为他……他出国了，不想理我，就不怎么……发消息，他没跟我说过，就……出国的事，我误会了。”

这句话轻得散进了风里。

高架上，远处的楼房窗户不时漏出光亮，如星星点灯。

刚才那些关于事业的纠结随着一缕风猛地消逝，景晔的心情大换血，却没有半点能够马上轻松的心态，不是因为想开了，纯属被搅乱了。

小林……林蝉。

他和林蝉一起长大，关系最好。

  

林蝉叫他哥哥，说最喜欢他。

可他当年对林蝉是不告而别，自己于心有愧。本以为他北上求学再求职，林蝉也要随母亲出国定居，再见面怎么也都要等个十年八年……

算了。

  

景晔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试图挽回突如其来的心态崩塌：“这次也不一定能见到，先别想多了。高三小孩那么忙，怎么还有空记仇嘛。”

而且，退一万步说，他当时跟林蝉天下第一好，就算因为这个记仇……

总要有点特权……吧？

 

  

  2 “别碰我，渣男”  
   
蒋子轶作为感动山城好发小，大半夜送景晔回了家。沙区灯光璀璨，却并未延伸到隐藏在又窄又密的小路后连成一片的居民楼。

他下了车，蒋子轶帮他拿行李箱，看了眼居民区大门：“真不用我帮你拿进去？”

“就这么点东西，不用。”景晔拍拍他肩膀，“谢了啊。”

“都是兄弟伙跟我说什么谢谢！”蒋子轶故意凶巴巴地朝他吼，完事挥手一示意，重新钻进驾驶室，“走了！”

景晔点点头，看见蒋子轶往坡上开。掉头再下来时，他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再次用力地冲景晔摇，留下一句“改天联系”后，红色尾灯与蒋子轶的声音一同消失在视野，临山坡一侧的香樟树摇晃了两下。

确实不用蒋子轶送，在这附近，他闭着眼都走不错路。

不光他，包括蒋子轶、林蝉，童年都是在这片居民区度过的。从前祖父母辈的工厂在这附近，父母辈单位房子都在同一片，再远也不过公交一站路，周围学校、医院、菜市场……什么都有。

景晔踏着小路回到家，在单元楼底下抬起头，看见了四楼一点豆大的幽微灯光。

目光不知如何地往旁边一瞟，试图从夜色中越过小区高墙观察隔壁某户人家是否还有动静。

黑漆漆的窗和他对了个正着，景晔松了口气。

  

“随时会和林蝉见面”的担忧压在他胸口，景晔说不上自己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在看见林蝉外婆家没人——或者已经睡了——就仿佛把他的宣判往后推了一天。

其实，有点矫情。

  

他为什么要纠结当年那点小矛盾？

不打招呼就跑路，又不只对林蝉自己。

那时他一颗心挂在北上，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做出决定后对亲爹都是先斩后奏——虽说老古板不太赞同他往演艺圈钻，别扭了小半年也算接受了他的决定。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不了以后见了面，道个歉，再哄哄他，哥哥不该鸽了和你约的电影——

对，他们当时约了一场电影来着。

  

但是电影而已，就算看不了当年那场，现在他可以给林蝉买最大号的爆米花。一场不行就两场，少年友谊确实应该珍惜，他没必要因为丁点误会失去一个发小。

不过也有很大概率林蝉不再是幼稚初中生，长大了，想开了，现在根本不生气了？

换位思考，林蝉哪怕再小肚鸡肠，经过三年，恐怕不会太计较一场失约。

人都会成长，他该相信林蝉。

景晔这么想着，心里无名的郁闷总算减轻一些。

  

景晔家的房子是父母结婚时老爸单位分配的，在当时属于很好的复式。虽然面积不算特别大，能住下一家五口，还有个挺可爱的小阳台可以种菜。

回家前，景晔说了不用接也不用等，但打开门时在客厅依然看见了老妈。

叶小蕙听说他没吃晚饭，煮了碗面，景晔匆匆吃了，和老妈互道晚安。他潦草地洗漱完毕，去楼上自己的房间。

天气降温，被褥也换成相对厚的羽绒被，窗已经提前被关上了，床头灯亮着，一点暖调白色充盈不大的卧室，和他的家一样温馨。

景晔倒在床上，直觉比起公司给的什么现代化公寓，这个家具都是十几年前定做的小房间，才是他的避风港。

  

回到这里，感知到所有人的呼吸，他就前所未有的踏实。

  

可能真是离开太久了。

重新被湿润晚风包裹的第一天，景晔睡了个好觉。

梦里什么也没有，景晔睡醒已经接近第二天中午了。不是工作日，叶小蕙和景君涛却都不在，他下楼，只看见爷爷坐在客厅一边剥豆角一边看电视。

“小晔起床啦。”爷爷乐呵呵地说，头都没抬。

景晔“嗯”了句，左顾右盼，没看见奶奶，问道：“奶奶不在家吗？”

“她看店呢，今天收银员有点事请假了。”爷爷半是抱怨地说，“小晔啊，你等下吃了午饭给奶奶送去好不好？那边小厨房太窄，不方便。”

景晔正喝水，含糊地答应下来。

中午爷爷做了他喜欢的几个家常菜，回锅肉，糖醋排骨，都是肉。年轻时爷爷是大厨，现在仍然不服老，比起关心景晔的事业如何，他好似更在乎景晔去北京这几年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

景晔乘势撒娇：“爷爷，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了。”

这哪有不能满足他的？爷爷当即拍胸口表示知道你喜欢，早晨就把菜买好，只等你开口了，放心吧，晚上回来一定有。

景晔得了大餐承诺，饭后，拎起爷爷准备的饭盒，乐颠颠地出门。

目的地就在小区门口，爷爷奶奶退休后闲不住，在父母的支持下选择开便民超市。最初只有一个小铺面，经过多年经营，两位老人硬是做出了事业的第二春，至今，就算雇了收银员，奶奶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朝那边跑。

步行十分钟就到了超市。

景晔戴着一副低调的黑框眼镜，刚刚踏入门口，随一声电子音的“欢迎光临”，收银台后的小值班室门帘一掀，走出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奶奶！”景晔把饭盒往收银台一放，“我想死你了！”

老太太没有爷爷那么好说话，闻言，冷哼一声，躲开了景晔热情的拥抱：“哼，我可一点都不想你。说吧，这次是不是屁股一挨着凳子就要走？”

景晔挠挠头发：“没有，经纪人放我长假了。”

奶奶脸色稍有缓和：“什么长假？”

  

让我调整心态、想好今后到底走哪条路的长假……这种话，景晔自不会如实说。在外几年，他已经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哪怕在最窘迫的时候也从没跟家里人诉过苦。

  

于是景晔张嘴就编：“啊，前段时间不是拍戏拍累了吗？她说，你连过年都没在家里待几天，最近就少接点活动，回家多休息会儿……不过奶奶，也不是全部放松，我拿了剧本回家看呢。”

老年人不了解娱乐圈的运作，见景晔说得面面俱到，一时也挑不出刺，将信将疑地说：“行，那你先住着，其他再说。”

言罢，奶奶端起饭盒走进小房间。景晔刚要跟去，奶奶转过头，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收银台：“收银员请病假了，你看一下店。”

景晔：“……”

也是真没把他当半个明星看。

小超市位置就在几个居民小区中间，附近很多老邻居，熟悉面孔在楼下、街道遇见时喊着这位叔叔那位婆婆。开始还担心会不会被认出来，过了一会儿，景晔发现似乎没人在意他，便安之若素地坐回收银台后。

这时并非饭点前后，更没到夜间散步高峰期，超市客人并不多。景晔乐得悠闲，一边和奶奶聊天，一边手上游戏不停。

“爷爷说晚上要做酸菜鱼啊，奶奶，我还想吃小酥肉。”

奶奶的声音从值班室的小窗口传来：“叫你爷爷做。”

景晔：“可别，他没您做得好吃。”

奶奶似乎是笑了，一连答几个“好”字：“我早点回去给你做，多弄点，明天还能煮酥肉豌豆尖汤。”

“还是您对我最好了。”景晔笑眯眯地说。

饭后，奶奶践行承诺立刻回家，要给景晔炸酥肉。至于店里，她毫不客气地使唤景晔临时顶替收银员，叮嘱一堆稍后进货的注意事项。

这些事景晔以前不记得做过多少次，是熟练工，连声答应。

便民超市无需景晔有太大工作量，不用四处走。从前还要点钞找零，如今移动支付手段发达，他只要会扫码记账就能解决大部分生意。

星期天的下午，景晔迎接了十来个顾客，抽空回了赵璐一个电话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和蒋子轶闲聊几句……

就没什么事做了。

倒真应了他对赵璐所言，回家度假。

连带着从昨晚就积压在心中的郁结情绪烟消云散，景晔猫在巴掌大的地方，托腮盯着监控里正挑选纸巾的一个顾客，打了个哈欠。

  

赵璐的消息在手机屏幕弹出：这段时间我对你就一个要求，不可以突然爆出什么女朋友，男的更不行。

景晔回复：“姐姐，说一万遍了，我铁直。”

赵璐：[微笑]

看不出嘲讽还是客套，景晔盯着这个表情，背后有点发凉。

秋冬季节，山城难得的大晴天，太阳并不如盛夏热烈。超市门口向西，临近黄昏，树、不时掠过的单车与行人的影子，透过玻璃窗，光暗一会儿又亮了。

“欢迎光临。”电子音尽职尽责地报告。

缩在收银台后的景晔条件反射，抬起眼，却在看清来人时一下子愣住。

逆光，只有个轮廓。

  

个子比记忆中高了不少，头发也不再毛茸茸的像个愣头小子，至于眉眼暂时看不清晰，但那单手拽书包带的动作、微微抬起的左肩……

  

似乎感应到什么，来人扭过头，一张青涩未脱却稚气不再的少年面孔落进景晔眼瞳。

“林蝉？”

景晔喊，喉咙像被不知何处的火烫了一下，声带都在震颤。

短发少年瞳孔略一放大，紧接着，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难以名状的嫌恶，收回眼神再不看景晔，径直往超市里走去。

景晔被他忽略，“他果然还在生我气”的念头瞬间占据脑海，情感直接支配肢体。

  

他一下子从收银台里跨出一步，抓住林蝉的胳膊，急急地一句说出口，竟然有点没头没尾：“林蝉，你不认识我了吗？”

少年猛地抽回手，对上他的目光时一双略下垂的眼睛里似乎冻出了冰渣，再开口，声音也冷：

“别碰我，渣男。”

  

  3 可是和他接过吻  
   
景晔呆呆地放开林蝉，目送对方迈进柴米油盐区开始挑选，手指还有点抽搐。

不是气，纯属懵了。

刚才林蝉那句“渣男”落进耳中，景晔完全没有愤怒的情绪，只觉得云里雾里，搞不清楚当下的状况。

他做了什么就渣男了？

  

尽管长了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笑起来有点痞坏气质，仿佛阅人无数的风月老手，但景晔活到现在21年，确实半个女朋友都没谈过，解决生理需要纯靠手动。

赵璐觉得他不老实，红了，飘了，肯定会偷偷谈地下恋——这是认识不够久，以貌取人，先入为主，没有十分了解景晔的性格。

可是他什么德行，林蝉还不知道吗？

  

少年时，他和女生说话会结巴，对视会脸红，生怕有半点肢体接触，收到情书如临大敌，非学校活动需要绝不可能主动与异性搭茬，更别提拉小手亲小嘴……就差没把“我不早恋”刻在脑门上了……

到哪儿当渣男去！

半晌，景晔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些年关系稍好一些的异性朋友挨个数了个遍，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林蝉到底如何下的这个结论。

难不成是听谁造谣了？

景晔想起来：自从那小成本网剧爆红后，有段时间女三号的演员是有点想和他炒CP的意思，但他没同意。刚大结局那会儿，他们的配对被迫“意难平”，后来女演员发微博专门澄清过原本就不是官配……

所以，因为他从来没回应，林蝉看了哪里的小道消息，以为他把好姑娘渣了？

  

  

这揣测比先前筛选范围内的可能性靠谱一些，景晔是想跟林蝉和好如初的，对方现在有这种误解，他当然要第一时间解释清楚。

转念一想如果这就是事实，总比林蝉还在记仇好解决些。

景晔从收银台边摸了根棒棒糖，抬起眼，正见林蝉单手拎着一袋盐、一瓶酱油走向自己。

  

林蝉穿的校服，制式统一略显肥大。深蓝色的底，上衣是冲锋衣款式，拉链敞开到1/3处，领口翻出一片橙色内衬，胸口的校徽明显。至于旁人穿着总拖沓的校裤，到了他身上却十分合适，一双红白篮球鞋擦得很干净，整个人也清清爽爽的。

林蝉没有拿商品的一只手斜斜地插在外套口袋里，袖子却挽到肘弯，腕骨系了根彩色的手绳，但一打眼看不清。

这一身装扮在沙南街随处可见，惟独林蝉就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身上没有满溢的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很内敛，眉目一垂无所谓的随和态度，却又在举手投足间透露出锐利的锋芒。

不太像以前认识那个林蝉，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结账。”

  

略带低沉的嗓音打断景晔的思路，他抬眼，林蝉并不躲，眉弓微微一抬，仿佛沉默地回应了他：看什么看。

景晔干咳两声，试图挽回刚才的尴尬，边扫码边和林蝉搭讪：“你看你都……长高了好多啊，听蒋哥说，你在一中读，是吗？”

林蝉没回答，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你扫我？”

估计不太想聊天了，景晔碰了一鼻子灰，闷声“哦”两句把钱收了。眼看林蝉没立刻转身离开，他又憋不住没话找话：“帮外婆买酱油？”

  

林蝉打开书包把酱油和盐一起塞进去，伴随拉链声响，他没再沉默，不阴不阳地刺了景晔一句：“关你屁事。”

景晔：“……”

放在过去，他肯定会嬉笑着捏捏林蝉耳朵，然后再教育小朋友“怎么能这样和哥哥说话”“小孩子不能说屁”。

但现在他们关系尴尬，自然不可能这么做，而林蝉也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

景晔得出结论：气得不轻。

书包甩回右肩上，林蝉把手机一踹转身就走，路过感应门铃时电子音叫了第二声：欢迎光临。”

门外，初冬的阳光一瞬间阴了。

半个小时前还投映在超市玻璃窗上的影子销声匿迹，居民楼间隙中漏出一片铅灰色天空。树影摇了摇，变得更浅。

林蝉被天光与超市里的灯光前后都笼罩起一层浅浅的白，仿佛新雪将他淹没。少年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光中的一瞬间，景晔呆站着，突然找回刚才落了一拍的呼吸，他没来由地陷入慌张。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挣扎：现在让林蝉这么离开，一切都会无法挽回。

景晔跑出收银台追到超市门口，感应门铃无法辨别他是进是出，左右为难地连续播报好几声，成功换取少年脚步慢半拍。

景晔张了张嘴，小时候常叫的某个称呼攫夺话语权脱口而出：“木木！”

三步之遥，穿校服的少年扭过半边侧脸——十三四岁残留在脸颊的婴儿肥被时光削去了才露出真容，林蝉正面五官尚且算得上温文尔雅，侧面线条居然如此凌厉，像精心雕刻的轮廓，头发漆黑，眉眼也漆黑。

大约称呼作祟，林蝉的眼神褪去一丝之前的不耐烦，轻声问：“干什么？”

  

“那个……”景晔本意想留他，等他真的留了，却突然找不到话题，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

  

林蝉的耐心只持续了十秒钟，他连话都不肯和景晔再说，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那个！”见人抬脚要走，景晔脑内灵光一闪，喊住了他，“我爷爷今晚做酸菜鱼，你要不要过去一起吃？”

林蝉顿了顿，再次投来疑惑的眼神，好像在问他：“你是不是有毛病？”

景晔顾不得分析林蝉的微表情和小动作，他从停顿里看出转圜余地，连忙上前，克制地停在了林蝉身侧的位置，继续说：“就，家里吃点好的……还有酥肉，估计奶奶会做蒜香排骨和醋溜藕丁……”

  

林蝉：“……”

景晔硬着头皮问：“你要不要过来吃？叫林阿姨一起？”

咫尺的地方，林蝉目光轻轻地闪烁，接着他垂下眼，从刚才开始刺猬似的戒备终于柔软片刻，然后说：“我妈现在住渝北。”

“那你和外婆外公来吧，就加几双筷子的事，还能多点菜。”

  

林蝉没搭话，也没当场拒绝，握住书包带子那只手往下一拽，顺势转身继续朝小区的方向走了。脚步悠闲，速度极快，像在躲。

景晔提高音量：“你记得来啊，六点钟！”

等人影都看不见了，景晔才回到超市里。他唯恐林蝉不肯来，又给奶奶拨了个电话，拜托邀请林外婆一家晚上吃饭。

两家关系一向不错，又因为住得近，长辈们更加巴不得年轻人多多走动。他主动开口，爷爷奶奶面对这个请求哪里有不答应的。

“不愧是我啊，高情商。”景晔美滋滋地想。

  

给晚餐加了双保险之后，找林蝉解释误会、再和好如初似乎近在眼前，甚至可以开始展望他们如儿时一般的未来蓝图了。景晔自以为万无一失，拿出手机检查消息，回了几条后，看见一条颇让人意外的询问。

居然是来自联系不多的虞洲。

虞洲这个人，景晔向来对他感情复杂。

一方面，虞洲是个很有魅力的学霸，长得帅，好讲话，乐于助人，小时候帮景晔写过不少次作业……虽然他是会给钱的。

另一方面，同样一起长大，景晔和虞洲的关系不如他和蒋子轶密切。究其原因，他和虞洲是同级生，哪怕不同校，每次联考后老妈指着成绩单痛骂景晔时，都不忘加上一句：“你看人家虞洲怎么又考年级前五？”

踩一捧一，这是绝对的踩一捧一。

没人能够和长期被拉踩的对象和谐共处，景晔自然也不例外。可随着年龄增长，他们都不再是以成绩为唯一衡量人的标准了，反而慢慢地熟悉起来……虽说还是很塑料。

虞洲开门见山，问他：“见到林蝉了吗？”

流泪特猫头：？

虞洲：你这什么微信名

  

流泪特猫头：不觉得和我头像特别配吗[害羞]

虞洲：……

虞洲：准备什么时候道歉？

  

流泪特猫头：你都知道了？

虞洲：那可不，你当时一走，他伤心了好久。

搞了半天，没因为奇怪的演员绯闻？还闹得虞洲问这么一句。景晔脸上有点挂不住，动了动手指，发送一个哭泣猫猫头。

流泪特猫头：可他也不能叫我渣男吧QAQ

虞洲：？

虞洲：你把林蝉气得在烧烤摊哇哇大哭，不知道，对吗[微笑]

流泪特猫头：啊？

  

虞洲：前一天还在叫别人乖宝，后一天就坐火车走人，电话也不接，QQ也不上，每次回来做贼一样躲着林蝉，是你吧？

流泪特猫头：……

虞洲：两个人谈不到一起想分手，可以理解。但直接走人，至今都不给林蝉一个解释，会不会太不负责任？无论欺骗感情还是这种冷处理逼人分手的方式，你自己说，不是渣男是什么？

流泪特猫头：……

分手？渣男？不负责任？

他“啪”地把手机拍在桌面，刚才还精密运转的脑子突然短路，随着轻微爆裂的声响，有什么记忆碎片从识海深处逐渐浮出，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初恋，无疾而终？

林蝉吗？

林蝉当时说了什么？

“哥哥，我好喜欢你啊，我最喜欢你了。”

“我能牵你的手吗？”

“要不哥哥亲我一下吧。”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林蝉年纪更小，婴儿肥都没褪干净。七月刚入伏天，他们坐在阳台上玩游戏，景晔输了之后林蝉提了这个要求。

少年额角有细密的汗，电风扇在后背吹出热烘烘的风，景晔被他灿烂的笑意迷了心窍，凑过去时手指张开按着刚完工的拼图，不小心拂乱了一大片。

他本来是要亲林蝉的脸。

  

但林蝉突然抱住他，一个紧张的吻被强行印上他的嘴唇。

回忆统统袭来，喧哗不已，景晔一时都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嗡嗡的耳鸣声中，爷爷的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景晔神情麻木地接通“喂”了一声，听见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快乐话语：

“小晔啊，请客的事帮你搞定啦！”

景晔声音颤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林蝉不来吧？他高三……”

“怎么说话的！林蝉当然想来！你们两个好久不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叙叙旧。爷爷给你们做炸茄盒！”

景晔不知道自己怎么结束的通话，他凝视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万念俱灰。

林蝉想来？

林蝉想来砍死我吧。

  

  4 讨厌吗  
   
该怎么形容景晔此时的心情？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悔不当初……仿佛都差了一点。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去今天中午，景晔一定不会不知好歹非要往林蝉面前凑，也没心情对着林蝉死缠烂打一定要他去自己家吃饭——

更是绝对绝对不会手欠打那个电话。

他又看了一遍和虞洲的聊天信息，终于懂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林蝉的态度那么奇怪，而他之前浑然不觉；为什么林蝉一见面，看他的眼神宛如看深恶痛绝的仇人；为什么林蝉对他的表情有奇怪的模糊不清的边界，充满藕断丝连的不确定性……

因为，他和林蝉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景晔心比宇宙还要宽广，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所有举动都是出于关系亲密，兄友弟恭，就算偶尔越界，只是林蝉年纪小和他闹着玩。

而在林蝉眼中，他们恐怕切切实实地谈了一场恋爱。

……不过到底什么时候谈的？

景晔一点主意都没有，绞尽脑汁地开始回想。

他生活在一个相对富足又温馨的家庭中，假期去乡下外公外婆家享受田园生活，平时有爷爷奶奶照顾，和父母也是朋友般可以吵闹也可以互相理解的关系。不缺爱，很小的年纪就会大声地表达喜欢的感情。

和林蝉相处时，尽管景晔是哥哥，他那些直白的感情抒发却一直像年纪小的孩子在写作文：喜欢蓝天，喜欢花，喜欢请我吃雪糕的木木。

如果非要有一个时间点，那可能就是……

“哥哥，我喜欢你。”

“知道啦，我不是一直都特别喜欢你吗？”

  

景晔从没想过这些言论落进林蝉耳中，会被对方理解出截然不同的意思。在景晔看来，他十八岁生日时，林蝉憋足了劲儿说出的“哥哥，我喜欢你”，与自己随口而出的“我也喜欢你啊”并无差别。

乃至于后来几天，林蝉要拉他的手，要和他睡一个被窝盖着薄毯子聊到天亮，玩游戏输了要他亲一下自己……

景晔发誓，他真的没想过性格一向内敛的林蝉，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说这句话。

他就是单纯喜欢和林蝉玩，也珍惜两个人从小到大的感情，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无奈好像经过不对等的沟通多了一层意思。

还有那个吻……景晔也没亲过女生，分辨不出有何区别、哪里不对。

但是对林蝉而言，至此，他从亲和友善又好玩的邻居哥哥，变成了道德败坏玩弄小孩子感情的渣男。

  

当事人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可惜现实世界不是玩RPG游戏可以读档重来，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景晔在超市赖到晚上，等负责夜班的收银员抵达后，就必须回家了。

  

短短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景晔险些走出了长征的艰难。

他站在家门口，整理从下午到现在的混乱思绪，一会儿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死早超生……

一会儿又想：但是林蝉也有可能不会来的吧？

思及此，景晔唾弃自己太没有责任感，更说不清他到底希望见林蝉，还是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面对那个深渊般的误会——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心里默默地喊了声就这么着吧，视死如归地推开了家门。

“奶奶我回来了！”

玄关和客厅之间有隔断，他的鞋换到一半，先听见了老妈叶小蕙的声音：“就这么几步路，走得跟蜗牛似的，还要客人等你！”

景晔心里有鬼，打了个哈哈，又听叶小蕙说：“快过来给外公外婆打招呼。”

太好了，她没说林蝉来了！

  

在这一瞬间，景晔内心又死而复生，活泼得仿佛抵达考场却突然听说临时推迟考试。他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三两步跑过去，挤出营业微笑，正要甜甜地“林外婆好”“林阿公好”时，笑容和四肢同时僵硬。

  

靠墙的单人小沙发上，林蝉抱着手机，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景晔到嘴边的问候拐了个弯：“林……蝉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请人家的吗？”叶小蕙反问，将一碟剥皮切成小块的红心柚子递到林蝉面前，“小林吃点水果，饭菜还要一会儿，别饿着。”

  

林蝉乖乖地收起手机：“谢谢叶阿姨。”

  

竟是从头到尾除了那一眼，根本当景晔不存在。

  

莫名其妙被无视，景晔尴尬地笑了两声。他迟到地给林家两位老人打过招呼，然后脚底一滑，借口“帮爷爷打下手”溜进了厨房。

清洗碗筷的水声哗啦啦，景晔一心二用，竖起耳朵捕捉着客厅的交谈。

  

电视音量不高，他仔细辨认了会儿，听出老妈正和林外婆聊天，林外婆抱怨了女儿几句工作太忙，接着话题就落到林蝉身上——景晔深知老妈的喜好，用那帮粉丝最爱的形容，她应该是林蝉的野生母亲。

“小林是美术生，年底就要联考了吧？有想法去哪里的学校吗？”

林蝉说：“还是北京。”

叶小蕙“哎哟”一声：“首都？好厉害，哪个专业呀？”

“可能视传吧，比较感兴趣这个。”林蝉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这个相对比较陌生的专业，又说，“现在画室老师也是视传毕业的，我想向他了解一下。”

叶小蕙：“多好，有主见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小林，如果遇到什么需要阿姨帮忙的直接说，千万别客气。”

林蝉说好，又答应谢谢叶阿姨。

  

“小林真乖，从小到大都省心，什么事都不避着家里，特别好。不像我们家那个，答应学金融，死到临头突然改志愿去读什么传媒……改就改了吧，你想好好学就算了，结果呢？现在大学还没读完又开始拍电视剧，不务正业……”

  

后头就是一番对景晔的连环贬低，不用听，景晔都知道老妈会抱怨什么。

不过老妈说归说，对他的决定落到实际时仍然很尊重。偶尔在外人面前损他几句，景晔练出金刚不坏面皮，已经能熟练屏蔽。

亲妈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别把他赶出家门，拉踩就拉踩吧。

  

为欢迎景晔回家，又有客人，爷爷奶奶烧了一大桌家常菜。色香味俱全，但景晔现在心情复杂，有点食不下咽。

  

落座时，他本想挑个离林蝉最远且不会轻易对视的角落，结果被叶小蕙一把拎去林蝉旁边，塞了两杯热豆奶，说：“你们哥哥弟弟的，聊一聊。”

景晔有苦说不出，偷摸着，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有这么讨厌我吗？”

身边一个又轻又低的声音吓得景晔差点被夹了手，他垂下眼，揉了揉指尖的红印，不着痕迹地侧过脸，“不是”二字堵在舌尖，没说出口。

  

在关键时候装鸵鸟，以前是，现在也是。景晔知道这不好，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想改，都摸不着从哪里开始。

而在林蝉看来，他暧昧不清的一眼，仿佛就是默认了。对方收回眼神，左手往身体缩了缩，似乎要遂景晔的意，让他们一点肢体接触也没有。

这些小动作大人们自然不会在意，几声“吃菜吃菜”后，家长里短地聊开了。

  

“小蕙，今天涛哥又没回来？”

叶小蕙嫌弃地说：“他啊，大忙人，别管他了，大家吃菜！”

林外公笑笑，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哎，没事没事，忙点儿也不错……哦对了，小晔，你在北京怎么样，也忙吗？”

景晔正准备朝酸菜鱼下手，闻言礼貌收了筷子：“就瞎拍戏。”

“都成大明星啦！”林外婆笑眯眯地说，“你那个电视剧我特别喜欢，在家老看，还让小林帮我从资源库里找呢……”

景晔干笑了两声，应付着长辈的对话，余光却一直在瞥酸菜鱼。

他吃鱼只吃鱼肚肉，刺少。平时家里做饭，爷爷奶奶宠着他，鱼肚肉自然都是他的，可请客不一样，叶小蕙筷子生风，既要照顾客人又要孝敬老人，眼看好挑刺的那几块鱼肚只剩下那么一两块……

一双筷子伸进酸菜鱼，准确无误地叼起大块鱼肚。

景晔眼睛绿了却不敢声张——

筷子是林蝉的。

喉头艰难地一动，景晔刚在心里同酸菜鱼悲伤告别，那双筷子运动轨迹一变，把鱼肚送进了景晔的饭碗中。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景晔有些愣怔了，他中断自己和林外公的对话。林蝉这个举动仿佛在示好，又像洗刷了一点刚才那句“讨厌”的意思，但景晔心跳加快，在餐桌上，他没能把准备好的句子说完整。

他在暗示我们之间的误会其实不算什么吗？景晔难以自禁地想。

“多懂事。”叶小蕙赞许地说。

大人看来，林蝉一向是懂事又独立的，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家里的老人。可对于景晔，这动作无异于一个温柔的台阶，连接起他们误会重重的三年岁月。

他应当这时问林蝉，“我能和你聊聊吗？”

可景晔低头望着白米饭上的酸菜鱼，嘴唇嗫嚅几下，小声说：“谢谢。”

他脸颊有点发热，诸多回忆涌上，觉得这句“谢谢”怎么听都别扭，而那块白嫩的鱼肚肉充满爱意，正指责他的不识好歹。

  

景晔求和的话就在嘴边了，他转过头——

林蝉扯了一张纸巾，在景晔的注视下不闪不避，带了点笑意，然后意有所指、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双筷子擦了一遍。

景晔：“……”

碗里的酸菜鱼它突然就不香了。

  

  5 PTSD  
   
擦筷子什么意思，我给你夹菜只为了给你面子，但该划的界限还是要划清？

或者，你别以为夹个菜，有些事就算过去了？

  

……这是还在记仇吧？

刚才林蝉无论眼神或动作，包括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充满了鄙夷和嫌弃，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余韵悠长，后劲十足。

景晔才刚自我安慰缓和了几分的心绪，再次惶恐起来。

平心而论，他真的很怕被林蝉讨厌。

如果不常联系的三年内林蝉没有性情大变——现在看来也很难有这个可能——那么，一如景晔对林蝉的了解，他是全沙区最能记仇的人，没有之一。

他们还是小屁孩的年代，蒋子轶因为开玩笑说了一句林蝉像小姑娘，林蝉整一个月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后来蒋子轶发觉不对，提着零食饮料哄了几天，结果脸色是好了，可从此一起玩时蒋子轶说什么他都不接茬。偶尔，蒋子轶找他聊天，林蝉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答：“我们小姑娘听不懂。”

那会儿，小学生林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软暴力，第一次施展，持续时间大半年。

一句无心的玩笑话，让蒋子轶现在宛如性别平权先锋，再不敢拿这些开玩笑。他甚至还落了个“看见林蝉冷笑就心里发毛”的后遗症，至今未愈，隐约有跟随他终生的意思。

“小心眼”“得罪谁也别得罪他”成了大家的共识。

  

景晔向来没体会过，而现在，他端坐在自家的饭厅，完全理解了蒋子轶当时的心情：看见林蝉一点细枝末节的表情，就会自行脑补出他即将用各种小表情明里暗里膈应自己的悲惨生活……恨不能当场给林蝉跪下，大喊我错了我都改。

可是改什么呢？

改说，“我喜欢你”？

这时候再说喜欢，会是林蝉想听的回答吗？

他暗自哀嚎，为什么要这么突然这么直接地面对被误会的真相？

景晔悲愤地想：姓虞的在帮腔时哪怕动过一秒钟的脑子，都能知道冷暴力高级玩家从来都不是他，而是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高中生吧？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一顿饭也毫无味道。

“我吃饱了。”景晔放下筷子，说出这话时感觉身边的人同时停了停扒饭的动作，后背立刻绷紧，以为林蝉即将采取措施。

  

但林蝉没理他，片刻后，继续闭着嘴咀嚼起来。

家里有规矩，客人在时吃完饭也不能离席，景晔百无聊赖，却坐如针毡，只得悄悄地用余光偷看林蝉。

  

林蝉进入青春期后开始学美术，原本就不太活泼的性格更加内向。可他并不被动，也不难沟通，相处起来，其实是很舒服的。

他吃饭慢，看书慢，走路不慌不忙，连发呆都永远有自己的节奏，做什么时身边的空气流速都仿佛放缓了，叫人不忍打破这份宁谧氛围。可他又从来不耽误任何事，似乎脑子里铺着一张计划表，精确到秒钟，把人生阶段分割得无比清晰。

他不是完全安静的人，有时会恶作剧，有时也煞有介事地讲一个冷笑话。他会讨人欢心，会在朋友生日时藏一点小礼物等人发现。

  

开朗与沉默，狡猾与木讷，包容与记仇……好像在林蝉身上矛盾地融为了一体。

景晔觉得林蝉有股很独特的气质，但他们认识十来年了，不仅他，恐怕每一个发小都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林蝉。

景晔喜欢和林蝉相处，可也害怕惹他不快。

“……我觉得那个剧大结局还是太仓促了，你们当时拍的时候，没人觉得女二号死得有点敷衍吗小晔……小晔？”

“景晔，奶奶在和你说话呢！”

叶小蕙的声音穿透虚空，一下子把景晔拽回餐桌上。景晔尚在迷茫，叶小蕙毫不客气地戳破他：“你盯着弟弟发什么呆？”

“啊？啊……”

他一直在盯着林蝉吗？

  

意识到刚才做的事，景晔连忙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空碗，耳朵滚烫，结巴着说：“我、我有点……困。”

叶小蕙笑了：“吃饱了就犯困？那你去找点活儿做吧。”

景晔皱了皱鼻子，撒娇：“妈——”

被戳破，景晔想他这次可以克服尴尬了。再次微微侧脸，林蝉放下筷子，半点注意力都不分给他，笑得乖巧又礼貌：“叶阿姨，晚点我洗碗吧。”

  

叶小蕙：“这怎么好意思……”

林外婆却说：“让他来，我们家的规矩就是做饭的人不洗碗。孩子多做家务事，没什么不好的。”

  

目光微动，猛地和叶小蕙对上时，景晔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叶小蕙理所当然地说：“那景晔也和弟弟一起去吧，先把饭桌收拾了再洗碗，清醒清醒。”

景晔：“……嗯。”

怕什么来什么。

基本家务景晔都会做，也经常做，但还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不情不愿。他为了不和林蝉抢，自发地选择了打扫厨房，而林蝉则收拾饭厅。

  

可再怎么不情愿也躲不开，景晔刷锅时，林蝉抱着一堆碗碟站在另一个水池前。

外间，长辈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话题，热火朝天的气氛与厨房里快要结冰的死寂对比鲜明，更衬得景晔宛如掉进一个无底洞，手脚悬空似的，没有着力点。

碗碟被放入水池，摩擦的声音。

接着有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

  

水声冲刷掉些许安静，景晔垂眸不去看林蝉，闷头刷锅，连衣袖被沾湿都浑然不觉。他又把脑袋埋进了沙子，隔绝外界，不肯面对。

心跳像打鼓，愈来愈快，一片混乱地思考着开场白。

  

一个炒锅刷完放到旁边后，景晔顺手从林蝉的势力范围拿了几个没来得及洗的饭碗——这个动作是他打破尴尬的预谋，而林蝉从容地同意了他越界。

手指淹没进丰盛泡泡，景晔目不转睛，喉咙发涩，舌尖抵着牙齿数了好几遍，这才鼓足勇气，喊了他的名字。

“嗯？”林蝉若无其事，冒出一个鼻音。

  

有了回应，景晔似乎轻松些了，他试图把事态说严重些，留给自己足够挽回的余地：“那个，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林蝉没有他预料中的思考，径直反问：“不是你讨厌我吗？”

语调平淡，不带刺也不阴阳怪气，更没听出异样情绪，似乎这就是个和“明天早上吃什么”“今晚下雨吗”差不多的疑问句。

手指打了个滑，景晔握紧白瓷的碗，坚定地说：“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是吗？”

“真的从来没有。”他强调，抓住希望般小心地问，“所以……你呢？”

林蝉偏过头，表情堪称十分温柔，但一双无辜的下垂眼却把景晔望得无路可退：

“我有啊。”

言罢，不等景晔听明白自己的答案，林蝉关掉水龙头，擦干碗碟一一放回收纳架，用纸巾裹住自己淋水过多有点发皱的手指，转身出了厨房。

擦肩而过时，景晔清晰听见林蝉短促的呼吸。

像一个轻蔑的冷笑。

“我当时很害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差点去把刀架护住，免得他突然拿菜刀……”

景晔躺在床上，呜呜咽咽地给蒋子轶发语音：“他怎么这么吓人啊！”

作为遭受林蝉冷暴力的难兄难弟，蒋子轶对景晔的心情表示了感同身受，可他却并不能完全明白升级版高中生林蝉的威力。

蒋子轶想当然地说：“给他搞点吃的喝的赔罪嘛，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我们不是亲兄弟。”景晔惆怅地说，“而且他讨厌我。”

蒋子轶：“他直接这么说的？那好像是有点严重了，我都没被他讨厌过呢。你再想想，真没做过什么下跪都无法让他原谅你的事吗？”

  

景晔心虚，发送了一串省略号。

蒋子轶异想天开地问：“没抢过女朋友，难道你把他本人渣了？”

景晔想隔着网线把他的乌鸦嘴缝上，但他如今已经无法像当初那样，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滚！”

  

也就对着不知情的蒋子轶，他才可以无能狂怒了。

毕竟“答应”的人是他，亲了林蝉的人是他，对林蝉动手动脚逗人好玩的是他，连最后上火车不发消息的也是他——

换位思考后，景晔绝望地得出结论：我的确是个渣男。

蒋子轶这个狗头军师毫不知情，还在指手画脚：“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认真回忆一下，整整三年，他难道没有任何反常举动吗？”

受到启发，景晔一翻身，盘腿坐在床上清算他和林蝉的点点滴滴。

  

北漂最开始，想起放了对方鸽子，他的确有点不敢联系林蝉。直到中秋节，景晔才心惊胆战地给林蝉发送了一张北京的模糊的月亮，道节日快乐。

林蝉回复：哥哥节日快乐[愉快]

于是景晔一颗心放下大半，以为对方不太在意，从此逢年过节，都会给林蝉发祝福，生日都卡点，遇到什么好笑好玩的经历，他也第一时间和林蝉分享……如此持续到进组拍戏，联系稍微少了，可也没漏下重要的日子。

聊天记录时间越近，景晔皱着眉，越发觉得哪里不对——他没关心过林蝉在哪，读什么学校，潜意识地觉得两人已经越来越远。

他手指一顿，停在半个月前的一次对话。

  

流泪特猫头：好想吃火锅啊，你也很久没回重庆了吗[大哭]

林蝉：[愉快]

从这里往上，再次把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翻看一遍后，景晔后背发热地察觉了他始终感到古怪的所在：不是他们之间鸡同鸭讲还能顺利聊上小三年，也不是林蝉对他态度阴晴不定，林蝉一直挺温和的，但是……

似乎很久以前开始，无论他发什么，林蝉都只会回复一个表情。

[愉快]

  

带红晕的小黄脸的迷之微笑，不知不觉和林蝉那个阴冷冷的眼神重合，不仅一点不愉快，还有种“你给我等着”的暗示，后面仿佛藏了一把刀。

即将急速降温的冬天，看着那个表情，景晔突然汗如雨下。

  

都是冷汗。

“救命啊啊啊啊大头他果然是想杀了我吧——！”

  

  6 像一颗钻石  
   
景晔还在纠结于表情包的背后故事是否如自己所想，窗外，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二百米的一栋居民楼里，林蝉擦着头发，关掉走廊的灯。

卧室传来外婆的叮嘱：“早点睡，别玩手机了，明天还要去画室啊。”

“知道了。”林蝉拉着门，“您也少看两集电视剧。”

他掩上卧室的门，乱七八糟地把头发吹干，也不整理，随手将吹风机塞进了柜子。然后林蝉直起身，习惯性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夜里起了风，黏稠的湿润从没关严的窗缝淌入卧室，驱散一点温暖。

高大香樟树的叶子摇晃时声音沙哑，听得久了，也许深夜加重了消极情绪滋长，偶尔会产生是谁在呜咽的错觉。

那栋居民楼不远不近，林蝉站在窗口，就能看见四楼最边缘漏出的灯光。

晚餐时某人一脸菜色的表情，其实他都收进眼底了。景晔的反应，包括洗碗时主动示好的举措，林蝉也有所感知。

景晔可能终于发现了他们之间出现误会吧，但那不是“算了”的理由。

他的三年就不是三年吗？

  

误会能够握手言和，那么感情呢？不自知的心动呢？

也能就这么消弭无踪？

林蝉有时想，时间真是太奇怪了，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能称作刚好——早一点，他对景晔的喜欢和记恨没有发酵到最高点，他不会耿耿于怀至今。而晚一点，他已经开始做准备，要把这个人连同失败的朦胧初恋都抛弃在过去。

  

“为什么你现在回来呢？”林蝉想着，漆黑的眉眼像一片阴郁的海，“在我决定好走另一条路，未来也会喜欢别人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掌心传来痛楚，林蝉一低头，发现不知何时又习惯性地开始掐着自己。

他匆忙放开，指印由白转红在掌纹附近微微地肿了一片。仅仅几秒钟后，红肿消失，留下月牙形的几道伤痕。

但这不是真正的伤痕，甚至不用一觉醒来，过半个小时它们就不在了。

或许对景晔而言，他们小打小闹似的所谓“恋爱”也和指印差不多。存在过，有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感知，然而没过多久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纵然清晰地明白这不全是景晔的错，林蝉却依然深陷其中，整三年都混沌着。

因为对于林蝉，叫做“初恋”确实太委屈。喜欢景晔是一场意外，却又仿佛被细水流长的关怀滋润过后，情理之中的发展。

十五岁时，他面对景晔时隔两三个月才发回来的若无其事的讯息手足无措。

现在他都快十八岁了。

林蝉伸了个懒腰，关了台灯。卧室被黑暗填满，适应了夜色之后能看清轮廓，林蝉眼睛里映出遥遥的那一点暖色昏黄。

他拿起书桌边角一个相框——用相框保存照片在这个年代已经变得少见——洋人街鲜艳的建筑做背景，他举着个粉红棉花糖，身边搂住他肩膀的男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蝉点了点男孩的脸，似笑非笑。

  

“这次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哥哥。”

林蝉性格的养成与林芳菲特别的教育方式关系巨大。

林芳菲是单身妈妈，当年生林蝉的前后经过，林蝉没听她和外婆外公中任何一个人提过。他的父亲是谁、什么职业，又为什么与林芳菲选择分开，林蝉一无所知。

  

林芳菲的教育方式就是任其发展，他喜欢哪方面，告诉了林芳菲，她就会尽力为林蝉提供最好的。

父亲缺位，他小小年纪学会了自我保护，成熟也比同龄人快得多。有时林蝉会想，这种过分放养的教育是不是让他有机会接触太多家庭以外的世界，所以他才那么早就发觉了自己性取向不对。

  

向林芳菲坦诚性取向时，林蝉读初中。

  

起因是林芳菲接到班主任电话，语气严肃地告知她林蝉和班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年纪太小，早恋不合适，希望家长负起责任。

林芳菲直接对林蝉提了，问他：“怎么回事？”

林蝉踌躇片刻，没有撒谎经验干脆说了实话：“没那回事，我喜欢男生。”

这个答案对普通父母足以引爆一场家庭战争，但林芳菲不知早有心理准备，或者对这些事格外想得开，电话里沉默了半晌，说：“你想好了吗？”

“深思熟虑。”林蝉说。

林芳菲显然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先应了句“知道了”，随后难得端起母亲的架子，认真地对他说：“不管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妈妈希望你喜欢的是个好的人。”

  

林蝉至今记得那通电话，春日黄昏，夕阳从高楼间缓缓下沉。

他的心却随之雀跃。

  

自林蝉上了初中，林芳菲再也没有过问他的学习，更少有机会和他促膝长谈，聊一聊近的如期末考试，远的如人生目标。他们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母子，彼此都对这种疏远而客气的方式表示了十二万分的习惯。

严格来说，林蝉爱他的妈妈，而林芳菲也很爱他，只不过他们选择不把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寄托在同住屋檐下，也不寄托于无微不至的关怀。

  

你要什么东西，我能给就给，除此之外你喜欢做的事就自己去做。

足够的空间，足够的尊重。

  

林芳菲的工作忙，在林蝉进入高中后她交了一个新男朋友。对老妈的决定，林蝉没有任何意见，他接触过那位叔叔，还算处得来。

但是当林芳菲询问他要不要住到一起时，林蝉依然拒绝了。

如果现在打破了长期以来母子间保持的距离感，他又在青春期末尾，情绪不稳定，难说会惹出什么乱子。

林蝉想，选择继续和外公外婆住在沙区，除了上学方便，也许因为他仍然在期待一些事的发生，比如景晔最终回到了这个城市。

对他而言，景晔是一个很容易爱上的对象。

为数不多认识长久的朋友里，景晔最照顾他，爱带他四处找好吃好玩的，仗着大几岁，把他当亲弟弟宠，唠叨都变得可爱——情窦初开时，看别人都千篇一面，只有景晔，在冬天灰蒙蒙的苍穹下，像一颗闪烁的钻石，笑起来照亮半个世界。

青梅竹马以上的感情，林蝉想，他刻意避免，仍然没有逃得过。

这种感情始于肢体接触，觉醒于青春期的萌动，并在对方时不时随口说一句“喜欢”里，逐渐发酵出强烈的占有欲，和安静的渴望。

他笨拙地布局，套景晔的话，奢望在一句“喜欢”后用“初恋”捆绑对方，再用漫长岁月让景晔明白他的幼稚的心意。

但随着景晔离开，这个还未开始的计划就迎来惨淡失败。

虞洲当他还是小孩儿，义愤填膺地说要替他收拾不负责任的某人，只有林蝉知道，他是蓄谋已久，却没能达到理想结果。

好在景晔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

而他们依然隔着走两步就能遇见彼此的近距离。

“林蝉，哎，林蝉！”

手臂被推了推，林蝉从短暂的发呆中回过神，对上张小兔一双充满八卦的眼睛，眨了眨眼问：“什么啊。”

“轮到你了。”张小兔指了指画室最前方。

张小兔——她原名张嘉慧，但因为一对兔牙被画室同学起了这个善意的绰号——双手托腮，铅笔差点戳上她自己的素描，歪着头：“你最近很容易发呆哦，是不是上次写生见过池老师男朋友就心态崩了？”

  

“没有。”

“那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张小兔扭头看一眼前方，言归正传道，“交作业去林弟弟，我觉得你要被池老师骂了。”

“他才不会骂我。”林蝉不以为意地说。

学校并没有专门给艺术生安排集训，每年一到高二的春季学期，像林蝉这种本身艺术生，就会开始自行寻找画室进行封闭集训。

林蝉集训的画室叫做“陶意”，规模不大，两个主教老师都很年轻，但经验丰富，画室前两年的成绩喜人，他报名时还费了番功夫。

进入高三后，每周会有三到四天都在画室做最后的训练，备战冬天的联考。

秋天时，画室来了个年轻的男老师，高材生，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艺术学府，专业成绩名列前茅。男老师在陶意画室是稀有动物，张小兔等一干女生私下激动很久，发现新老师脾气好、爱脸红又容易欺负后，和另两个助教联合起来，有事没事就调戏他几句。

林蝉对这个长相略显稚嫩又待人温柔的老师很有好感，还给对方买过奶茶。

因为上一段“恋情”失败，遇见池念后，林蝉无端生出一点想借由另外的人走出阴影的冲动。但上次写生后，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就被他快刀斩乱麻了。

池念是心有所属，而他呢？

又困在“景晔回来”的枷锁里出不去了。

拿着素描，林蝉站在池念旁边，端详着他的神色：皱眉，嘴角也紧绷，好像不太满意——可能确实要挨骂了。

池念把素描往底板一夹，抬起头看他：“状态不好？”

林蝉没说实话：“最近失眠。”

池念一双微圆的眼睛凝视他，根本没信这句随口编造的借口：“失眠？你看线条、结构乱成什么样了，我不用你应付了事，懂吗？”

林蝉脸颊微红，是被臊的：“……好。”

“要是真遇到什么不高兴，心态问题之类的……你看，”池念说到这儿，铅笔指了指画室角落一个男生，“昨天跟陶老师那儿哭了半天，失恋。”

“我没失恋，你别太当回事。”

“……举个例子而已。”池念无奈地笑，“老师们还是很关心你的心理健康的，如果家里没处哭，学校里呢又嫌丢人，欢迎到我们这儿闹一闹。”

林蝉一瘪嘴：“关心我心理健康前，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吧。”

“啊？”池念一愣。

林蝉眉梢若有所指地挑了挑，没出声，用口型示意：“你男朋友，和好了吗？”

画室安静，偶尔听见几声咳嗽，除此之外就只余下炭笔在纸上描画的沙沙声。窗帘被风拂起一角，池念尴尬地躲开林蝉过分直白的目光，还要装凶：

“小孩儿操那么多心……看什么看快点去画画，一张石膏一张静物，画不完今天你别走了！”

“哦。”林蝉拖长声音，根本不怕，“好凶噢——”

白色窗帘一动，风和阳光一起涌进画室，遮掩了方才差点泛滥的酸涩。

  

  7 青春期  
   
这是一个梦……吗？

梦里温暖无比，有着不属于冬天的阳光，是更年轻的岁月。

山城的大晴天在春夏最灿烂，景晔十八岁前无忧无虑，当了个合格的白日梦空想家。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几步跳出单元楼，背着书包奔向另一堵院墙后。

  

“林蝉！林蝉！”景晔仰起头喊，“走啦——”

窗边很快探出一个脑袋，然后缩回去，景晔只闻其声：“等一下！”

林蝉变声期开始得晚，十五岁，正是说话无论如何都有点公鸭嗓的年纪，能少说话就不开口，绝不多浪费一个字，更懒得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这句略带沙哑的回应让景晔没来由愉快，他似乎变回了即将成年的自己，完全忘了是一场梦。

  

很快，楼梯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蝉背着书包的身影从晦暗中走出。他戴了顶不伦不类的棒球帽，单肩背着黑书包。

  

“今天怎么戴帽子啊？”景晔笑起来，习惯性地勾住林蝉的肩膀。

他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身高定型在一米八的入口处，期待着上大学后再窜一窜。林蝉长得慢，目前比他矮一截，可以被景晔轻而易举地抓住。

“想戴就戴了。”

闻言，景晔隔着帽子摸了摸林蝉的脑袋，顿时发现端倪。

他笑开了，脸贴着林蝉的太阳穴，说话时暖热呼吸毫不保留地熏染对方睫毛：“该不会是……剪头发了吧？哎，我就说你的发型太帅了，迟早被制裁。”

被戳破了也不尴尬，林蝉低着头，默不作声避开景晔太亲密的接触，压了压帽檐：“嗯，下周市里来人，要检查仪容仪表。”

景晔嘿嘿两声，手指不老实地揉向棒球帽遮不住的后颈处。

毛茸茸的质感有点扎人，有点痒，景晔能从那里估算出林蝉被剃了多少厘米。他脑子里全是林蝉的样子，没发觉被自己这么摸了一通，林蝉耳朵越来越红。

“从小到大没剪过这么短吧？”景晔哄他，不怀好意地靠近，“给我看看？”

  

林蝉别扭地推开他，皱起眉：“不要。”

  

景晔感觉到他莫名其妙的抵触，没当回事，但也不再靠近：“哎我们去自习室你也不摘帽子啊？挡视线，一会儿给哥哥看嘛，乖啦。”

  

林蝉看了他一眼，深沉的目光遮掩在阴影背后，半晌点了点头。

就是答应了，景晔心里一阵甜，心想有个弟弟就是好，什么都听我的，还那么容易哄。他得寸进尺，又摸了两下林蝉后颈的短发。

“这手感……”不管是不是合适的形容，景晔脱口而出，“好像摸小狗。”

林蝉不冷不热地看向他，似乎有点无言以对。

“真的真的，夸你。”景晔强调着，手掌不老实地再次抱住林蝉的肩膀。

走出两步，林蝉突然问：“那你喜欢小狗吗？”

  

“当然喜欢啊！”景晔想也不想地答，“以前我奶奶养过一只小边牧，记得吗？闹腾是真的闹腾，但每天放学跟你扑过来摇尾巴……心都要化了。虞洲还说狗不好，只有猫是最好的……他懂个屁……”

  

长篇大论去证明狗就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景晔说得投入，本不该注意到林蝉的表情。

可在这时，他却想起了细枝末节，就这么不经意间一侧脸。

林蝉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略微下垂的眼角好心情地弯成比平日更柔和的弧度，笑得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脸有点薄粉。

也许因为阳光热烈，他把帽子往上拉了一点，几缕细碎的头发扫过额角。

梦境里的情节与真实回忆八九不离十，但不知是否因为心境变化，住在十八岁躯体中，那个属于景晔的二十一岁的灵魂因为这“兄友弟恭”的勾肩搭背，耳畔凭空响起一声雷，似乎找到了奇怪开端——

从前被乖巧刘海遮住的眉眼终于暴露无遗，林蝉眼睛黑，眉毛也浓，笑着笑着光速成长，线条锋利的轮廓逐渐显露。

变成了前几天刚见过的，十八岁的模样。

  

可他红着耳朵，深思熟虑地同景晔说话，每一句的尾音还有点发抖。

“哥哥，我喜欢你。”

  

脚底突然变作悬崖，落空下坠的失重让景晔猛地睁开眼。

手机闹钟响彻整个卧室，景晔耳畔还有刚睡醒时“嗡嗡”的回响。他把闹钟关了，看一眼时间还早，闭上眼，准备睡回笼觉。

可当他试图捕捉睡意，梦的残片便将他包围，左右都是林蝉。

景晔情不自禁地开始心跳加快，他再次睁开眼，居然觉得脸热得发烫，睡不着了。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做差不多的梦。

每一次都以和林蝉相处的琐碎日常开始，再到最后林蝉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喜欢你”结束。最初，景晔惊魂未定地醒来，半晌都听得见自己胸腔里“扑通扑通”的节奏，到现在他已经安然面对，只是仍控制不住心跳加快的生理反应。

安抚两下心口，等频率逐渐偏于平静后，景晔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完没了。

  

再这样下去，没等他从林蝉嘴里听见“喜欢你”这句似是而非的告白到底真假如何，他先要被自己无边无际的脑补盖章林蝉对他是真爱了。

林蝉怎么可能真有那么喜欢他呢？

景晔扪心自问，他除了有一点好皮相外，实在再无拿得出手的优点。他们顶多认识得早一些，熟悉一些，林蝉就算真的是开窍了变成了弯的……

不可能是他，不应该是他。

从小到大，景晔都没有对同性有过任何冲动。他想，自己本质里是不太认同这种感情的，哪怕知道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如果身边的朋友突然对自己出柜坦诚，景晔可能第一反应都是往后退两步，然后再做心理建设，说：“没关系，我不会和你绝交。”

  

……这么一看，他好像有点恐同。

所以和林蝉怎么可能呢？

  

反正再睡不着了，景晔扒拉着鸟窝一样乱的头发，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简单洗漱后，他下楼，准备帮奶奶做点家务打发时间。

  

奶奶正看连续剧，面前摆了一盆只经过粗处理的菜叶。见他下来，奶奶笑了笑问：“今天晚上你不在家吃饭是吗？”

  

“啊？”景晔刚睡醒，有点懵，“是吗？”

奶奶记性比他好，提醒道：“你说虞洲要请你们吃饭。”

景晔：“哦……对对对，他说保研成功了，一直没请客，今天请我们吃火锅……奶奶，其实我不是很想去的。”

奶奶乐呵呵地择菜，劝他：“去吧去吧，虞洲妈妈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事，多好呀，那么久没请客说不定就在等你回来呢。别人也要去吗？”

回忆了一下昨晚虞洲的消息，景晔说：“大头去，小豆豆好像也在，木木就……我不知道。”

奶奶：“所以基本都在呀，好久不聚了就你不去，不合适。”

景晔：“他们经常聚的啊，哪有好久……”

“借口，你是不是喜欢小豆豆呀，不敢见她？”奶奶开始乱猜。

“我喜欢她？”景晔声音都惊讶得高了两三个分贝，“怎么可能！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见到林蝉。

在躲林蝉。

  

坦然面对内心深层次的意思后，景晔突然有点惭愧，自己这些小动作好似上不得台面，暗想：林蝉还没躲我，我这是……干什么呢？

倒是显得欲盖弥彰了。

喝了口水，景晔上楼时还听见奶奶的絮叨：“和小豆豆要是有进展记得告诉奶奶，多好的姑娘，你们青梅竹马的……”

“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窦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灌下一口啤酒，“就算老娘屡次早恋失败也不会看上你的，放心吧。”

景晔解释：“是奶奶乱点鸳鸯谱。”

  

蒋子轶闻声帮腔：“就你一个女的，老太太不点你点谁。”

这句是不折不扣的实话，可窦霜听了，确实哪里都不太对劲。老年人就爱八卦，她反抗无果，不能清算景晔，即刻狠狠瞪向蒋大头。

那眼神让蒋子轶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举手投降：“对不起，拒绝性别刻板印象。”

“我他妈明天就去剃寸头。”窦霜凶恶地说。

“冬天寸头多冷。”虞洲笑着，给她倒了一杯啤酒。

  

窦霜鄙视地看向他：“冬天喝啤酒就不冷吗？你这个人就是虚伪，约我出来喝酒，又不喝点来劲儿的。”

虞洲能屈能伸：“下次下次，今天有未成年在，影响不好。”

  

窦霜：“哦？你把林蝉喊来了？”

景晔：“你怎么没告诉我林蝉要来？”

两个人的话几乎同时出口，言罢，窦霜看了景晔一眼，欲言又止——她很可能只是觉得这句话问得蹊跷。林蝉和景晔关系一向好，来不来还需要绕过虞洲再去问一次吗？可表情落进景晔眼里，就成了另外的意思。

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用眼神问虞洲：你是不是告诉她了？

毕竟目前为止，站在林蝉那边用“渣男”头衔敲打自己的只有虞洲一个，但要是大家都知道了……

新晋男流量尚未成名竟社会性死亡。

  

景晔差点窒息。

可惜虞洲好像没理解他的意思，噙着笑，看了眼手机：“对啊，今天林蝉不去学校也不用上晚自习，我就喊他一起来吃呗——噢，人快到了。”

  

“虞洲……”

话音未落，火锅店包间的门一开，裹着满身霜的寒冷走进一个人。林蝉把书包往闲置的凳子上一放，朝大家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堵车。”

“宝贝！”窦霜热情地喊，凳子顺势挪出一个空位，“好想你哦，来挨着姐姐坐。”

林蝉说好，顺势在空位落座。

然后他调蘸碟、倒饮料、顺势夹了块小酥肉吃，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不知是没注意，还是刻意忽略了，右手边，有谁僵硬得不行——

景晔本来和窦霜挨着的，这下好，中间横插一个人。

我当时害怕极了.jpg

  

  8 好感不能代替一切  
   
火锅店人声鼎沸，哪怕在包间，也能听见外面的喧闹交织成一片，声音如盛夏的密集雨点，听得久了，耳畔都会有些嗡嗡作响。

景晔低着头，快把碗里的一块豆皮戳成筛子。

他的异样情绪似乎无人在意，毕竟除了他，其他几个人吃喝玩乐都在重庆，见面的机会只多不少，还和小时候一样熟悉。而大家聊起最近的趣事，比如虞洲保研、林蝉高考、蒋子轶的店铺，景晔缺乏了解，插不上话。

在这时，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脱离了曾经熟稔的圈子。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交友圈，而景晔，在童年时代就和几个朋友捆绑，一起长大，直到北漂前都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离开太久，鲜少聚会，时间居然也能在他和他们中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壁。

  

一向乐天派的景晔突然有些惆怅，好像有曾经珍惜的东西正在远离他。而现在，他用以交换到的，却并不能令他快乐。

这是成长吗？或者只是“离开”呢？

耳边蒋子轶和虞洲正在争论最近的一个热点新闻，蒋大头嗓门高，虞洲轻言细语却很能阴阳怪气，两个人一时半会儿势均力敌，逗得窦霜直笑。

相比之下，景晔所在的角落安静得不正常。

林蝉说话少，他好像饿坏了，自顾自地烫菜、吃菜。九宫格火锅，林蝉只专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小格，夹着鹅肠上上下下几次，偏过头。

两人对上视线，景晔本能地想躲——他没有故意偷看林蝉，只是目光总情不自禁被林蝉吃东西时咀嚼的声响，仓鼠一样鼓鼓的脸，还有不小心呛了辣椒后通红的鼻尖吸引。

可能他太想确定林蝉是不是还喜欢自己了。

人对于已知的、表达过好感的对象总是会有奇怪的兴趣。

视线短暂交缠片刻，景晔干咳两声，拿起啤酒杯子抿了一口。视野的角落，一朵柔软阴影闪了闪，他放了杯子后，见碗里多了根鹅肠。

景晔艰难地打开今晚第一句话题：“……干什么？”

  

“你看我，不是想要这个吗？”林蝉理所当然地说，筷子隔空一点，“最后一根。”

  

鹅肠的碗碟空空如也，只剩几块半融化的冰。

  

景晔：“……”

他应该说谢谢，或者给林蝉夹回去笑着解释“我没有想要”，比较像一个哥哥和成年人该有的风度。可景晔进退维谷，相比之下，林蝉比他更从容。

林蝉没计较一根鹅肠，夹了块毛肚，继续心不在焉地涮烫起来。

  

“小林是从黄桷坪那边过来的吗？打车？”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林蝉匆忙把嘴里的食物咽了，点点头：“嗯，早上打车，结束了晚上就坐公交回来。”

“公交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吧？”蒋子轶感慨着，“每天都要跑那么远去学画画，你这个学生当得比我们当时辛苦多了。”

林蝉答：“也不是每天，还去学校上课考试的。”

“跟得上吗？”

  

“还行。”林蝉想了想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有的科目落了课就有点难补。”

窦霜听了连忙说：“让虞洲给你补，反正他们学校在你对面嘛，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去刷他的卡——对了，那扇小门还开着吗？”

  

莫名被提及的虞洲茫然问：“什么小门？”

  

“早封了。”景晔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跟虞洲解释，“高中那几年学校外面修路，开了道小门，刚好正对着你们大学。不过路修好了，小门也就没了呗，现在要去，就必须绕一大圈了……我都知道，你居然没听说过？”

虞洲无奈：“我又不是一中的。”

  

窦霜：“但你经常来一中附近混饭吃吧？”

他们几个的高中都在沙南街，互相离得近，提起附近哪家小店、哪个路口也能彼此心领神会，这默契闹得万年学渣蒋子轶头疼：“别聊学习了，我听得太阳穴都在跳……小林，虞洲，那什么，你们私下再联系。”

  

“行，你微信找我。”虞洲说，戳了戳蒋子轶，“再讲学习某人要跳火锅了。”

蒋子轶配合地做出痛苦万状的模样，林蝉看了忍俊不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那先不提了，谢谢大家关心我。”

“关心弟弟是应该的，没几天就联考了，要加油哦！”窦霜说完，拍一把景晔，“对吧？”

景晔偏过头，总算和林蝉再次对视。

那双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在与他目光结合时变得深沉了些，林蝉望向他，景晔到嘴边的鼓励打了个结，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加油。”他最后说，“要去北京念书的话……以后找我。”

  

从奶奶那儿听来的墙角，林蝉并不知情。他突然说出北京，林蝉一愣，旋即睫毛低垂覆住了情绪，不安地眨了眨眼：“好。”

开端不太理想，但也是总算迈出了一步，景晔试探着夹起一块红糖糍粑，放在林蝉碗碟边缘。

  

“谢谢哥哥。”林蝉小声说，和以前没区别的语调与称呼。

眼看气氛稍微缓和，身边又有朋友搅合不至于冷场，景晔找到一点和睦相处的勇气，碰了碰林蝉的胳膊：“其实我……”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林蝉飞快地打断他，从口袋里拿出振动的手机。

  

景晔刚找好的台词被迫全部中止，他看着林蝉放下筷子背过身，说了一句“喂”。旁边蒋子轶正在秀恩爱，恬不知耻的笑声分明应该阻隔大部分细微声响，但景晔却从嘈杂里捕捉到林蝉电话那头的男声。

他下意识地想问是谁，林蝉垂着眼，喊：“舅舅，我在外面吃火锅……和景晔哥哥一起，还有虞洲他们，都在。”

是林满川。

  

如果说林蝉小时候父亲缺位，最能填补那份感情的就是林芳菲的亲弟弟。

景晔从父母闲聊中听来的，这位林叔叔不走寻常路，九十年代刚读完书，放着包分配的工作不去干，拉着两个人一起去深圳做生意，先是干加工厂，后来炒了地皮，赶上春风吹遍大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赚钱后，林满川没有留在深圳，而是选择了前往上海闯荡。这一番不太顺利，磕磕绊绊几年后，他回了重庆，在川渝两地搞老门路房地产。

小时候景晔物质生活还不丰富，已经从林蝉家见过林满川送的进口遥控汽车、歌帝梵巧克力。别人怎么想的，景晔不得而知，但在他心目中，林满川英俊、年轻，出手阔绰又没有架子，简直是最好的家长。

和林芳菲的放养不同，林满川因为一直没结婚，把侄子当亲儿子宠。多年过去，仍时常关心林蝉的学习和生活。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林满川问，“我也在附近谈事，刚完，要来接你吗？”

林蝉说不用了：“我们还要吃一会儿，晚点坐轻轨回去就行。”

  

“好吧。”林满川叮嘱他，“注意安全，尽量和大家一起。”

“谢谢舅舅。”林蝉要挂电话。

林满川却像临时回忆起关键信息似的：“哦对了，要装修的事我跟外公外婆说好了，应该就定在月底开工，争取年前把线路铺完……所以过年要去你妈妈家里，没问题吧？”

  

“月底就开工？那我们住哪儿？”林蝉皱起眉。

“舅舅那么多房子还愁找不到地方给你住啊？”林满川大笑，“放心吧。”

林蝉没他心情好，敷衍了几句，眉宇间病恹恹地结束通话，转过头，对上景晔一双好奇的桃花眼，不知所措朝他笑。

“舅舅的电话？”

  

“怎么？”林蝉被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心绪不宁，语气也没多舒服。

景晔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蝉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反正和你没关系。”

又来了，带刺，放在之前景晔也许立刻就缩回安全地带，不主动去触霉头。可他有意要和林蝉改善关系，愣是掐着自己，没有后退。

“好吧，反正是你们的家事。”景晔学他的语气，往前凑了凑，嘴里嚼着半块红糖糍粑问，“等会儿有没有安排？”

林蝉反问：“不是虞洲说要去KTV？”

“你接电话的时候，他收到不知谁的消息，好像临时有事，宣布KTV取消了。窦霜不肯啊，逼他交出店址和订单号，要约小姐妹去唱个够本……”景晔三言两语安排完，望向林蝉，嘴角上扬满载期待，“你和她们一起去吗？”

他知道林蝉不会的，果然，林蝉闻言有点为难地抿起唇：“不了，都不认识人。”

“那这么早，才八点多，你就直接回家吗？”

可能某个字触动了林蝉的心，他对上景晔依旧灿烂的笑容后，垂眼默认了。之后，像后悔答应得匆忙，林蝉问：“你呢？”

“我和你一起啊。”景晔说，“不过之前我妈给了一张购物卡，沃尔玛的。这附近是不是就有一家？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打折，买点零食……”

  

  

“方便吗？”

景晔愣了愣：“方便？”

林蝉下巴略微一抬，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说你啊，大小是个有点名气的人了，方便去超市乱逛？”

“我有秘密武器。”景晔眯起眼睛，揣测着对方的意思，“你……要是没有别的安排，又不想那么快回家，跟我……买点东西，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话音降落，火锅冒了个辣椒味的泡泡，噗通一声破了。

林蝉终于吃了那块糍粑，含糊地点了点头。

  

  9 星星下落  
   
“所以秘密武器就是这个吗？”

林蝉看着景晔站在火锅店门口，背对马路，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口罩戴上，他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像见不得人似的。”

  

景晔戴了口罩，帽子一压刘海几乎挡住眼睛，不得不抬起下巴看人。

他大言不惭：“确实啊，干我们这行离开了镜头，但凡红一点的，那就都见不得人了——其实我觉得这个打扮就是自欺欺人。”

“那你还戴口罩？”

“怕被认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明明没多红还挺像那样的。”林蝉笑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走吧。”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说了地址，出租车师傅调大电台音量，津津有味地听夜间心灵鸡汤。景晔不自在地侧过脸，夜晚的渝中灯火璀璨，出租车的速度使得外间无论光还是影都成了模糊一片。

林蝉刚才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无心之言，但确实有点戳中景晔的痛处。

他也不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出个门还戴口罩，好似见不得人。

但景晔不得已，其中苦衷林蝉未必能明白。

回家这几天景晔的活动范围没离开沙区，他基本就是个宅男，偶尔出门，周围老邻居们鲜少会和他合影、要签名。但今天不知是怎么的，刚到火锅店，就有人报了网剧里景晔那个角色，承认后两个小女生又要拍照又要聊天的……

所以虞洲才让老板换到包间，以免被打扰。

这些事，景晔在北京不是没遇到过，粉丝发和他的合影时经纪人还点过赞。只是在朋友面前这么来一出，景晔莫名有点觉得给别人添了麻烦。

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心底里，他可能不太认同这样的“流量变现”。

  

签名、合影，被发上社交平台炫耀偶遇了某明星，感叹几句素颜不如上镜或是素颜也很好看，随后就被淹没在了更多的信息轰炸中……

他是有了点名气，可还能随便走一走。

那些比他红、比他有事业心的，恐怕出门全副武装都不能足够，还得保安开路，浩浩荡荡地躲开粉丝和记者。

按赵璐给他安排的路子，大约半年后，景晔就会变成那样。

原本说不上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景晔的态度颇为随波逐流，试图从中找一个平衡点。可今晚被林蝉这么说者无心地一嘲讽，他竟开始不舒服了。

  

这种生活会是他希望的吗？

  

等过上这种生活，他还能和朋友们没事吃个火锅吗？

  

“到了。”出租车师傅打开顶灯。

林蝉见景晔没有动作，掏出手机结了车费，拉一拉景晔的衣袖：“醒醒，到地方了——这么点路也能睡着？”

景晔反驳了一句“我没睡”，望过去时，顶灯一闪，林蝉眼底似乎有光。

停车点刚好紧挨公交站，他们穿过排队长龙，明亮街灯照出脚底缩成一团的影子。景晔拢了拢外套走出两步，身侧呼吸并未跟上，他奇怪地回过身。

“怎么不走了？”

林蝉问：“你没有不舒服吧？”

景晔暗自惊讶，又想，林蝉向来观察入微。他不肯把刚才内心活动全盘托出，干脆摇摇头否认了：“可能是太久没坐出租……开得野，我有点晕车了。”

“是太冷了吗？”林蝉关心他。

景晔被江风吹得快麻木了，这时被塞满怀温暖，笑出来：“也没有啦，我这人比较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不非要来这家啊，你想去沃尔玛在沙区也有。”

  

  

景晔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怎么决定的了，火锅店里，温度和味道一起熏染他的思维，当时只顾着找点事做，脑海里便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叶小蕙给的那张卡。

此刻，景晔懊恼地暗道：都怪虞洲，找这么远的地方吃火锅。

在车上想不起来，这会儿要改也不现实，景晔把羽绒服的拉链猛地拽到最上面，驱散所有不良情绪，抓住林蝉往前拽：“走吧走吧都到门口了，想吃什么，哥哥今天请你。”

“一会儿还要拎那么远。”

“所以你少买一点嘛。”景晔想也不想地说。

片刻停顿后，仿佛空气因此冷凝。意识到这句话和之前的说辞自相矛盾了，景晔挠挠头，条件反射地找补：“啊，不是……”

“好吧。”林蝉失笑，“我少买一点。”

太久没见林蝉的笑，沾染了别的想象后原本少年感十足的愉快都有了别的痕迹，景晔从中读出了一点眷恋，宠溺，还有柔软的安慰。

林蝉站的位置在街灯和树的阴影交界处，可他眼睛那么亮。

像星星。

  

这座城市多雾，少有星空，也许如此景晔一下子移不开目光。

  

周末的缘故超市里人比往常还多，晚八点后蔬菜肉类打折，景晔拉着林蝉的胳膊，艰难地从一众大爷大妈中挤过，走向零食区。

他们只拎了一个购物框，那句“要拿那么远回家”震慑力还在，谁都没有大扫荡的意思。

离圣诞和新年还有半个多月，超市已经提前开始播放铃儿响叮当，歌声与红白绿的装饰物一道渲染出浓郁的节日气氛。景晔给老妈挑了两盒巧克力，往购物框一放，林蝉乖乖地提着，站在原地，小狗似的一双眼仍望着他。

门口的对话后，他们之间那股尴尬的情绪即将消散，景晔不知这征兆是好是坏，但望向林蝉的眼睛，他内心仍有点打鼓。

一言不发，对方视线太灼人，景晔装作在货架上认真挑选，随口问：“对了，你刚才说虞洲临时有事才宣布解散，什么事啊，他说了吗？”

“没，应该就是有人给他发微信吧。”林蝉指了指景晔面前的货架，“哥哥我想吃那个黄瓜味薯片。”

景晔拿了，好奇心没得到满足，八卦地问：“是他女朋友吗？”

  

林蝉：“虞洲没谈女朋友。”

“会不会谈了不告诉你们啊？”景晔说话隔着口罩瓮声瓮气，“我觉得有点像。”

“肯定不是女朋友。”林蝉笃定地说。

景晔和他犟：“你怎么那么清楚？”

  

“我就是清楚啊。”察觉到景晔还要继续追问，林蝉突然反客为主，“那你呢？”

景晔懵了：“我什么？”

“女朋友。”林蝉又直视他，眼睛不会眨似的像一只小兽，怕他听不懂或者装傻，又尖锐又直接地问，“你走了好几年了，在北京，谈女朋友了吗？”

换其他的随便谁问同样的话，包括记者、粉丝、经纪人，他都能痛快地给出最诚恳的答案。这对景晔而言从来不是难以启齿，惟独对林蝉，他钻了牛角尖——说实话吗？林蝉会不会想太多？撒谎吗？好像也不至于。

  

“没有”两个字刺痛景晔的舌头，他半晌没说话，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可林蝉读懂了他的沉默，轻轻地笑了笑，表情一瞬间收敛所有柔和。他在须臾内找回了满身刺，重新对景晔竖起了戒备心。

  

林蝉转身走向货架的交叉口，景晔脚步一顿，仍追了上去。

被人挤了两下，他看见林蝉时对方半弓着腰挑零食，购物框卡在胳膊和小腿之间是个很别扭的姿势，干脆夺了过来。

角度奇妙，景晔站了一会儿，没人在意他们，更不会察觉他们之间暗潮涌动。

林蝉的头发比上次分别时的小毛寸长了不少，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发型：半长不短，后面戳着脖子，刘海快遮住眼睛。长度显然违反校规，可能高三了，他又不常在学校所以放肆地留起来。

不知道以后林蝉真当了画家，会不会留长……

景晔这么想着，手痒，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林蝉后颈处的碎发。他冰凉的手指拂过微冷的皮肤，林蝉刚好站起，差点原地哆嗦几下。

  

“干什么？”不太友好的语气，眉眼也深沉。

景晔笑着——面对林蝉的不耐烦，他已经快练出金刚不坏的脸皮了——又捏了捏林蝉的后颈，感慨说：“你马上都要比我高了。”

“我可能已经比你高了。”林蝉站直，目测了下自己和景晔的肩线后低头，脚尖碰一碰景晔鞋跟，“你这……得有个三厘米？”

“喂！”景晔想狠狠揉一把他的头，声音带笑。

但对上那双眼睛，林蝉眼角轻描淡写地下垂，温柔弧度一点不减小兽似的掠夺感。

景晔动作突然停了。

呼吸声缓了一拍，林蝉往前凑近景晔，抬起手，顺着景晔头顶划了一条线后堪堪停在自己的额间：“你们娱乐圈男明星果然都虚报身高啊，哥，你真有一米八吗？”

这动作稍纵即逝，景晔还未有所反应，林蝉已经退回安全地区了，表情纯良，语调无辜，仿佛他们刚才真的只是比身高。

景晔却莫名在空调热气中红了半只耳朵，忘记反驳那句话。

两人最终也没买什么，结账时刷卡，总共才一百来块。景晔把零食和买的一盒车厘子往购物袋中放：“行了，走吧……你看什么呢？”

林蝉望着不知哪儿，景晔顺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

本是想说“没有”的，可林蝉不知回忆起什么后眼神闪了闪，指向不远处在排队的一个男人：“我在看那个帅哥。”

“啊？”

超市灯光死亡，冬天暖气足，待久了或多或少脸有点红，大部分人穿得臃肿，可景晔一眼就知道林蝉在说谁——短夹克，长马尾，个高腿长，还有一张英俊的脸，五官立体气质冷淡，站在那儿仿佛商场橱窗里的衣架模特。

景晔这两年见惯了帅哥美女也不得不承认林蝉看的男人足够赏心悦目，正要点头承认他的审美，脑中突然“嗡”地一声。

“什么帅不帅的。”他敷衍地说，“你也是，没事盯着大男人看？”

“我就喜欢嘛。”林蝉弯了弯眼睛。

景晔不知所措，提起购物袋扭头就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沃尔玛，谁都没说话但一起默契地走向打车点。

西风吹得景晔眼睛发酸，他戴着口罩，又在夜里，林蝉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他这时有点失控地难受了。

说不出的滋味，好似那股酸味是从脚底涌起的，在他全身走了一遭，轻飘飘地却散发不出去，只好又继续顺着四肢百骸兜圈子。景晔整个人都被架起来，浮在云端不上不下，踩着地面都没有实感。

  

为什么林蝉说那句话让他无所适从，半点反应都做不出？

他理解能力没出问题，知道言下之意是什么——林蝉盯着随便一个帅哥路人看，那就叫出于喜欢，和正常男人喜欢盯着美女看是一样的。

那，说明林蝉就是……对吗？

可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10 现在不喜欢了  
   
第三次被抢走了出租车后，景晔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道：这种坏运气已经不是水逆能够解释得清的了。

自从他回重庆，好像每天喝凉水都塞牙。

他和林蝉相对无言，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身体却无比诚实而默契地驱使他们走到了出租车上客点。但不知是倒霉，还是今天遇到的都是不遵守排队规则的人，景晔和林蝉等了十几分钟，依然在喝风。

夜晚降温了，这地方离嘉陵江没多远，风也大，从背后涌上来，吹得头疼。

景晔怕冷，他单手拎着购物袋，缩起脖子，毫无形象地站在原地，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牙关也打颤。

这件羽绒服确实暖和，景晔好几次想把帽子扣上，可身边两个还穿着短裙的女生有说有笑，衬托得他活像只天寒地冻的鹌鹑，不敢再狼狈。

  

也许因为夜晚堵车，出租来得少，刚到又被抢走了。不远处的公交站也排起长队，好些人眼看等出租车无果，纷纷开始叫网约车。

手里一轻，景晔“哎”了声，发现林蝉不知何时从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挪了过来，一声不吭把购物袋提过去。

僵硬的指尖得到释放，已经被勒出了红痕。景晔小声说了谢谢，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插进口袋，试图缓解刚才的寒冷。

“我叫个车吧。”林蝉“啧”地一声，不耐烦，“再这么等到明天都不一定有车。”

离得近，景晔看他拿手机找到软件，刚输入上车点就跳出“高峰时期需要等候40分钟”的提示——退路又被堵死，林蝉也被噎住似的手指顿了顿。

可能人倒霉到极致反而有点乐天派了，景晔居然觉得挺好笑的，“噗嗤”一下。

  

林蝉冷着一张脸，无声地询问他：你还笑得出来？

“其实……也不一定非打车，我没那么怕被发现。”话语捂在口罩后面，景晔指了指公交站旁边的轨道交通标识，“坐轻轨吧，远吗？”

林蝉面色缓了缓：“可能要走个十分钟。”

“那我们走吧，走两步还暖和些。”

言罢，景晔抬头确认方向，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虽然半句都没有透露，刚才他无意识地一猜测，仿佛落实了为什么林蝉非要打车的言外之意——景晔是因为懒，但林蝉连从黄桷坪来吃饭都能忍受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向来不太喜欢打出租，除非为了迁就他。

在林蝉的认知里，景晔的秘密武器和他不希望被认出的心思太明显，他就算表现得毫不在意，动作却仍顺着景晔的意思去做。

而类似的林蝉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好像他们少年时代开始，林蝉就若有若无地将这种迁就融化成了他的习惯。

该说懂事好，还是“对他好”更合适一些？

十来分钟的路程，景晔走在前面，被风吹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些混沌不清的地方却前所未有地变得条理清晰。

除了他，林蝉好像很少对别人有差不多的举动。

所以林蝉不是懂事，是对他好。

轻轨车厢内的暖空调舒缓了景晔过分紧绷的神经，没有空位，景晔就和林蝉一起站在了最边上。他歪歪扭扭地去靠住扶手，仰起头，总算放松了。

  

沿江的线路，景晔侧着身，周围的人散开着站，只有他靠林蝉近些。

林蝉正对着轻轨宽敞的车窗，沿途的光偶尔在林蝉侧脸一晃，短促地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或红或黄的暖色。轻轨内采光良好，但景晔就这么望向他，总觉得那点分一分神就捕捉不到的颜色和林蝉更合拍。

他不是循规蹈矩的人，看着却比谁都安于现状。景晔下了这个结论，又转念想：可谁又担保林蝉现在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背后，没有朝深渊迈开脚步？

景晔兀自乱想，林蝉却突然问他：“什么？”

“没说话，你听错了。”景晔掩饰过去，视线也随之拐弯，无处安放后干脆和林蝉一起看向窗外。

轻轨行进平稳，速度极快，离得近的树影在夜色里连轮廓也看不见，可远一点的却无比清晰——嘉陵江大桥横跨江北和渝中，十二月，水流又细又缠绵。

耳畔琐碎的说话声都不太让人在意了，景晔看了一会儿江水，在轻轨列车拐入某个车站速度放缓时，喊道：“林蝉。”

“嗯？”他转过头。

每一次，景晔对他说话，林蝉都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相信语言能够完全诚实。这目光一开始景晔享受，觉得有礼貌，后来他逐渐不太吃得消，现在被“林蝉喜欢我”的念头占据，更觉得对方这长久以来的动作别有深意。

就像捕猎者已经瞄准猎物，瞳孔里的占有欲都快溢出来了。

耳边“叮咚”一声，满脸疲惫的乘客涌进，声音一下子嘈杂。

景晔问：“你真是……吗？”

他不必把那三个字说清楚，就算声音再小，也难免被别人听了去。尽管轻轨上出现熟人的概率万里挑一，景晔不想冒这个险。

“我是什么？”林蝉疑惑地反问，景晔表情尴尬，他就先一步地领会了意思，点点头，“对啊，我是……”

他没有要停的意思，景晔连忙挡在林蝉右手边，隔开了他和另一个乘客：“不用——”

“……同性恋。”

林蝉安静地说完，补充：“不用那么紧张，哥哥，没人认识我。”

轻轨在这时重新启动，景晔刚才动作太大被惯性影响，微微踉跄，条件反射想抓住什么。手指落了空，却被林蝉扶住了胳膊。

他站稳后一台手臂，轻巧地挣脱林蝉，面沉如水。

  

之后再到换乘，景晔都没肯再和林蝉说一句话。分明是他已经能够确认的答案，不过再确认一遍……他别过头，清了清喉咙。

景晔以为他不会觉得反胃的，毕竟那是林蝉，林蝉应该拥有特权。

同性恋，这三个字在景晔听来极其刺耳，可从林蝉口中说出时他神态自然，甚至有一丝腼腆，眼睛也如寻常一样弯着，全没觉得在轻轨车厢里坦诚与众不同的性取向有任何尴尬。景晔按了按胸口，心跳很快。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对“同性恋”过敏，没那么严重，但确实让他有了点生理反应。

换乘完毕，这趟轻轨没有之前那么挤，半边座位空荡荡的。林蝉坐下，购物袋放在脚边，他的头向后靠在车窗上，正好望景晔。

“不过来坐吗？你脸色好差。”林蝉轻声说。

他突然没有刚才在寒风中的刺了，小心地向景晔发出邀请，仿佛释出友善却害怕拒绝的小动物，纯良又紧张。

景晔想：这是林蝉。

灌了铅的双腿迈过去在他身边落座对景晔而言并不轻松，可结束后，他竟有种说不清的释放感——就像本以为无论如何不会做的一件事，他却没考虑太久就完成了。

换个人，蒋子轶或者虞洲，如果对他这么说，景晔不敢担保自己会不会当场逃跑。

他只是……害怕，说不上来原因的害怕。

  

“为什么你那么坦然地说了？”景晔低声问。

林蝉低头笑了笑，他和景晔待在一起时很少玩手机，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画室的同学都隐约知道点，因为我之前讨好过我们老师。”

景晔声音有点变调：“老师？”

“他比你大……好像不到一岁吧，我也不知道他几月的，很好很温柔，被我们惹生气了说话都不会提高音量。画画水平也不错，有耐心……”林蝉掰着手指数那位老师的优点，每一条都像和景晔毫不相干，最后说，“而且我们是一样的。”

几个字，林蝉就将他排除在外了。

景晔突然语塞，那股酸胀感卷土重来，撑得他心跳越来越快。最初有点反胃的恶心倒没了，呼吸正常，但浑身都不舒服，泡进水里似的不受控。

林蝉停了一会儿，转脸看向景晔，隐约在笑：“但是，我没什么机会……也不怎么遗憾，可能我还没非常喜欢他，这种好感是急于证明……”

  

“证明什么？”

“我不是只喜欢你。”林蝉问，“满意了吗？”

景晔：“……”

林蝉以为他还没消化之前的坦白，又说：“我一直不喜欢女孩儿。”

“所以……”景晔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桃花眼中黯淡，下颌微微地抖了好几次，才把回忆摊开到两个人面前，“我当时是误会了，以为……”

林蝉缄口。

道歉不该在这个场合的，景晔脱口而出：“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也没有……我没想过，往那方面想，可能伤到你了，真的……”

林蝉摇摇头：“无所谓。”

  

他像没有说完，隐晦地承认了什么已经过去的情感，景晔“唔”地一声，在心里补全了那句梦里循环的告白，提示林蝉：“有‘但是’吗？”

“但是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轻轨到站广播充斥车厢，林蝉说完后站起身，拉住景晔身前的拉环，居高临下，背着光时他的眼睛格外的黑。

  

那你喜欢谁？

你喜欢谁？是你的老师，刚才在超市里看见的男人，或者甚至虞洲、某个我不认识的同学，新朋友？还是现在没有喜欢谁？

景晔想急急地问，残存最后一丝理智叫了停。

他随林蝉站起身准备下车，并排时没差多少身高，景晔好似气势无端短了一截，说话也小声极了：“要不……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出柜心路历程？”林蝉平静地问。

“不是。”

“那就是问我现在怎么想。”林蝉得到确认的回答，轻巧地给购物袋打了个结，他弹了下景晔的额头，带些暧昧气氛，接下来的话语在瞬间把这点气氛涤荡干净。

“我想，景晔，你别烦我了。”

  

  11 怦然心动  
   
“小晔，小晔？”奶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们睡了啊，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景晔翻了个身，闷在枕头里答应：“好……奶奶晚安。”

被子掀开一条缝，景晔看见被他随手扔在书桌上的购物袋，杂七杂八的膨化食品、可乐、薄荷糖，都是他买的，林蝉最后只拿走了一袋烤鱼片。

脑内诸多画面纷至沓来扰得景晔凌乱不堪，好像一个小时前的事全然过不去了。

从沙区轻轨站下了电梯，他就和林蝉走了一段路才分开，他们交谈，可都驴唇不对马嘴，怎么说都不合适。

最初，景晔尝试了挽回，他装傻：“什么啊？”

如果林蝉在这时也响应他们的默契，表示刚才没说话，景晔一定会把那句让自己心脏险些被抛上高空的话忘记。

可林蝉说：“所以呢？你是不是打算劝我收回，然后我们继续哥俩好？”

“……不行吗？”景晔几乎破罐破摔。

  

他心里明白这个说法多无耻，但只要能让林蝉别那么决绝。

  

他做不到“别烦林蝉”，那么多年了，哪怕误会林蝉在国外的时候，他遇到只小蟑螂都忍不住看热闹似的拍给林蝉看。

无论出于分享还是什么尚未明了的心思，景晔想，这是他的习惯。

习惯不能够因为一两句话就干脆利落地拔出，否则前面为之付出的时间与精力都成了什么？他无意中养成的习惯，连接着他宝贵的无忧无虑的岁月。

对上林蝉颇为无奈的目光，景晔下意识地说：“就像，我们就像以前一样……”

  

林蝉嗤笑，这次没那么单纯了：“我都说了，我没闹着玩儿，懂吗？利用你的误会这一点是我做得不对，对不起。可现在说开了，我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你不喜欢我，就别对我那么好。很难理解吗？”

“可这二者之间不矛盾啊……我对你好，我把你当弟弟……”

“对我而言，这就是矛盾的。”林蝉说，狠狠地把他自以为是的模糊边界撕开，黑白分明，“你喜欢女生，就别招惹我。”

街灯被灯光拆成无数碎片，抛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金色的雨。

  

说话间已经到林蝉家的小区门口。

  

“走了。”林蝉说，从购物袋里掏了一包什么零食揣进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走出两步后回头望了他一眼。

  

景晔现在想，还好林蝉没看见他离开的样子。

早在轻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策划逃跑，最后落进林蝉眼中，一定非常难看。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那句话击碎了他所有的忐忑和心理准备，被原谅或是被纠缠，景晔没想过还有其他选择。

林蝉最后说：“我们到此为止，好吗？”

别烦我，别招惹我。

到此为止。

林蝉今晚每句话都不留余地，而他吐字清晰地这么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乖巧的笑，让这些不像粗鲁的冒犯，而是一句一句认真又合理的恳求。

在人间好歹活了小20年，除了网上那些抓着他表情失控截图黑过几次的键盘侠，景晔第一次因为无能为力而难过。

林蝉讨厌他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更甚于林蝉喜欢男人。

  

景晔翻来覆去思考，试图把林蝉换成随便哪个认识的朋友这么对自己说话——同性对他告白，然后再说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再不来往，景晔估计恨不得小鸡啄米式点头答应，这发展正合他意。

除了林蝉……

为什么非要是林蝉？

  

景晔扯起被子蒙住脸，没关严的窗缝吹进一两股晚风。

刚回家时他脸色肯定很难看，奶奶的电视剧刚看完，抓他过去聊了几分钟的天。老人异想天开地牵红线，说来说去，又要把他和窦霜配在一起了。

“奶奶，我和她真没可能，没有的。”景晔无奈。

奶奶执着地说：“但你们青梅竹马，互相很了解啊！而且小豆豆长得可爱，性格又豪爽，你磨磨唧唧的，性格太拧巴……”

景晔没心情反驳奶奶对他的评判了，他耐着性子坐了会儿，干脆借口还要和经纪人谈事情上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床很软，被子温暖，置物架上，叶小蕙给他换了新的室内香氛，一股清淡的白茶味。

叶小蕙不当人生导师抓着他唠叨个没完，赵璐没催他想自己未来走什么路，助理晓曼也不来烦他，那些所谓的圈内朋友忙着打游戏谈恋爱结识上层人物，连蒋子轶都回归家庭不打扰他了。

  

宁静，悠闲，本该是这样一个夜晚。

可景晔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他尝试着思考点别的，或者完全放空，结果通通失败。闭眼是林蝉那双委屈的眼睛，像被冤枉的小狗还要强颜欢笑；睁开眼，林蝉的声音自动在耳边播放，那些话像软刀子，第一次听还没有所反应，后来才迟钝见血。

景晔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很痛，他找不到痕迹，更找不出原因。

奶奶的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把“窦霜”换成“林蝉”之后，“青梅竹马”“互相了解”“长得可爱”，性格……

林蝉倒是不豪爽，微风潜入夜似的，能润物细无声。

怎么突然开始思考林蝉适不适合自己……

林蝉要是女孩儿就好了。

这想法不知多少次窜过景晔的意识海。他以前也感慨过，在林蝉帮他送作业本的时候、请他吃炒面的时候、和父母吵架后收留他的时候、暑假早晨替他买五站路外那家豆浆油条的时候……

“你要是女孩儿就好了，我一定娶你当老婆。”

不同于以往只轻描淡写地闪烁一下，今天这句话尤其嚣张，好似预谋已久，在这种时候打出巨大灯牌的效果，逼得景晔的思绪顺着它往后延伸。

景晔，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女孩儿吗？

  

景晔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在他的认知里，因为不是同性恋，所以就是异性恋——贯彻落实，并且不曾思考这推论是否正确。

但奇怪的点在于景晔并不保守，更不沉默，是个对谁好就要大声说的性格。他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堪称模范夫妻，景晔被他们的爱浇灌长大，自然理所应该地觉得未来自己会和一个很好的女孩儿建立幸福小家庭。

至于女孩儿的模样，景晔没仔细想过，性格呢？除了“合适”之外，他也憋半晌憋不出其他的词。

再深一步具体到理想型，景晔记得，烧烤摊上他们围成一圈坐，蒋子轶带头拷问他，好几分钟也没听见答案。

“窦霜怎么样？”蒋子轶开玩笑，他刚恋爱，看谁都想当月老。

景晔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我打不过她……”

  

其他人笑得快断气，只有角落里的林蝉，安静地把剃掉烤茄子上明显的蒜蓉，撕扯下一小块，夹进景晔面前的小碗中。

  

被点名的窦霜无不尖酸刻薄地说：“谈恋爱首先想的是打不打得过，你他妈恐女吧景晔，别祸害好姑娘了。”

虞洲帮腔：“孤独终老吧你！”

  

恐女。

以前景晔还能自嘲几句，现在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是他小学时代留下的阴影。

那会儿老师安排男生女生坐同桌，长条的木制课桌被画满了三八线。景晔旁边是个成绩好又骄矜的女生，不允许他“越线”一点，若否，轻则拿自动铅笔戳他两下，重则抄起文具盒就拍向景晔后背。

他全无恶意，也并未要捉弄谁，平白无故挨了不少打。想诉苦，见班里其他男女同桌也没几个关系好，成天不是你哭就是我闹，甚至打架，就习以为常了。

景晔被那女生“欺负”了整一年，直到换班主任调座位，才脱离苦海。

  

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曾经的事，景晔只能归咎于一切自那时开始，否则无法解释后来他的种种心理阴影。

他没怪那女生对自己冷脸相对、偶尔掐几下踢两脚，校服被铅笔划出无数道灰印景晔更不在意。长大后他和叶小蕙聊过这件事，老妈很能理解他委屈，可说来说去，景晔明白，女生有戒备心是环境所致，他没恶意，不代表所有人都宽容。

所以他把这份委屈忍下了，不料别的后遗症也随之发酵。

青春期，别的同学躲开老师家长偷偷谈恋爱，在放学路上拉着手缓步慢行。景晔和虞洲相依为命，每天一起写作业，反正虞洲不早恋。

再到后来他和虞洲没在一个学校了，高中课业紧张，景晔更没时间和女生接触。

对视会闪躲，说话会结巴……这些毛病在到传媒学院上学后有所好转，拍戏时又被强行掰回合适位置，景晔从此自认自己的恐女痊愈。

可也没和任何一个女生恋爱过，哪怕对他示好的多不胜数。

这些代表什么呢？

景晔平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用某一次怦然心动来说服自己内心仍然是个“正常的”异性恋。

有过吗？……

  

阳光，微热的后背，湿漉漉的一双深黑眼睛。

  

电风扇转得快，带起的风却并不清凉。

  

那年景晔十八岁，擦了把侧脸的汗，继续摆弄拼图却忍不住抱怨道：“你家空调什么时候来修？再不来还是去我家吧，太热了。”

“好。”林蝉笑笑，最后一块拼图落到最佳位置，“我拼完了。”

景晔诧异：“怎么这么快啊？”

“输赢有惩罚。”林蝉提醒他。

“要让对方做一件事嘛，我知道，愿赌服输。”他放下不完整的拼图，凑过去，认真端详同样大小、同样块数但林蝉就抢先一步拼好了的埃菲尔铁塔，“不过你是真的很快啊……你以前拼过？”

“没有，我不怕热。”林蝉说，身体往前凑，“哥哥，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亲吻，在景晔看来是个拉近距离的举动，并不全是情侣的特权。和林蝉间偶尔有过的亲额头，亲脸，次数不多但都是景晔主动。听说这个要求，景晔想，这可太容易了，果然林蝉不肯让他做太复杂的事。

桃花眼弯了弯，景晔就倾身向前要啵唧一口林蝉的额头。

  

下一秒，有人捧住他的脸。

埃菲尔铁塔被景晔慌乱的手指一搅，轰然倒塌。

  

回忆断线，心跳漏了一拍。冬日夜晚去回忆盛夏时节的事，景晔竟觉得后背被什么烘烤得有些滚烫，一路传染到脸颊和耳朵。

他抬起手愣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柔软触感依稀还在。

“那是我的初吻……啊。”

  

  12 花路不好走  
   
之后几天内，林蝉当真再没和景晔有过联系。

他联考在即，学校的模拟考试又压得紧，恐怕没有那个夜晚的一出，他们也不会有时间整天黏着。

景晔又恢复了刚回家时的宅男状态，终日无所事事，干点家务，学学做饭和陪家中长辈聊天就混过去普通的日子。不同的是，他那时刚从娱乐圈的高压中找到一点空隙喘气，全身放松，宅得理直气壮，现在则多少有那么点坐立难安。

自景晔回家后，爷爷和奶奶便没从前那么频繁去便民超市守着了——想也知道，老人在家憋久了，又不可能终日相对吵架，只好到店里，和邻居聊聊天给自己找点事做。

现在景晔在，他们自然更愿意陪陪大孙子。

“……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未来一周全国将出现强降温和雨雪天气。秦岭淮河以南地区普遍降温5-7度，四川盆地、长江中下游、珠江三角洲等地将迎来入冬后的首次大规模降雨，在这里提醒各位观众……”

电视里播放着天气预报，景晔走下楼，把打开的窗户关得只剩一条缝，打了个哈欠：“奶奶，有早餐吗？”

“锅里给你留了稀饭和包子，爷爷自己做的。”奶奶低头织毛衣，数落他，“听声音，你是不是有点儿感冒了？”

景晔吸吸鼻子：“是吗？可能吧。”

  

“二十岁的人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天冷了就加衣……你从小就容易手脚冰凉，在家穿那么一件薄睡衣到处晃……”

奶奶的唠叨被隔绝在卫生间门后，景晔匆忙刷了牙，收拾完自己再去拿早餐。

他习惯在这时检查睡眠中错过的未读消息，有时候挺多的，有时则没几条。这会让他产生割裂感，仿佛并没有人非常需要他。

但今天显然，景晔短暂地被人记起，要给他找点事做。

半小时后，奶奶看见景晔穿戴整齐地准备出门，不由得问：“去哪里啊？”

“经纪人给我安排了一点事……”景晔换好鞋想了想，还是提前说，“今天不用做我的饭了，可能要耽误一会儿！”

没等来奶奶的回应，景晔已经关了门。

赵璐给他安排的事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行程”，甚至称不上“工作”，只是提了一嘴，至于要不要履行则完全看景晔的决定。

事情是这样的：粉丝群不能放任自流，最初晓曼亲自开着小号引领了一波，好歹没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把握话语权，后援会也磕磕绊绊地建立了。后援会有个管理和公司一向保持联系，前几天，她突然试探性地发了一条微博给晓曼。

  

早年喜欢景晔、帮他剪单人视频做宣传的一个女粉丝，在剧爆红后不久检查出了肾脏方面的疾病，需要换肾才能根治。但粉丝家庭顶多是个小康，没法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再加上肾源找不到合适的，有几个亲友自发地在景晔的超话帮她开了募捐，同时也希望大家有相关渠道可以帮忙的尽快联系。

  

本不需要公司或者景晔本人出面，但当时景晔没多少粉，再加上闹得挺大的，景晔就知道了。

他征求过赵璐同意，低调地向女粉丝捐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医疗费，虽然没以自己的名义把“行善积德”放大加粗宣传，但毕竟被知道了——这件事对当时还是小透明的景晔确实很有帮助，人气也涨了不少。

  

现在听说那位叫“丸子”的粉丝手术成功，人正好在新桥医院术后休养，报平安的微博被发给晓曼后，晓曼提议：都在一个地方，要么，让景晔去看望她？

赵璐先开始极力反对，不肯让景晔和粉丝走得太近。但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通了，把事情告诉景晔，让人自己决定。

所以景晔就想，还是去看望丸子一下，怎么说这件事都意义重大。

  

新桥医院离得不远，景晔打车去。医院里都是戴口罩的人，也没谁会额外注意他。丸子和父母骤然见到景晔，完全意料之外，女生更是激动得差点儿哭了。

没有摄像，没有镜头，景晔拎了个果篮，拒绝了合影的请求，假装自己就是普普通通前来探病的亲朋好友。

类似的事景晔不确定自己未来还会不会做，他想，既然赵璐交给他，大约说明璐璐姐心里也期待他能够保持一点初心。

病房内，做完手术的女孩问：“你还会继续拍戏吗？”

景晔想了想，笑着答：“会啊。”

“真的吗？太好啦！我们都特别特别喜欢你在故事里的样子。”丸子笑着说，“真希望哥能有喜欢的剧本啊！”

  

这话让景晔为之一振。

当时孤身一人去北京念书，又蹲在剧组外面找机会……景晔短暂被纸醉金迷弄得晕头转向，这时才记起，他是想做个演员的。

做演员……要那么多的舞台有什么用呢？

探病时间并未持续太长，丸子大病初愈需要静养，景晔便和她的父母作别。

  

进电梯，景晔习惯性摸出手机给赵璐汇报情况。

冬天是流感高发期，做完这些后，他按了按口罩，正聚精会神地越过前面两个中年人的头顶从电梯门中看自己的倒影，电梯停在下一楼层。

“哎哟，现在这些人几步路都不肯走……”

门开后进来一男一女，分别站在了电梯间的两侧，好似不肯和对方有任何牵扯，连目光都不耐烦对视。两人都很年轻，女孩儿侧身站着，长发遮住半张脸，偶尔抬头看一眼电梯楼层数字，露出哭红了的鼻尖和眼圈。

出于演员对路人观察的敏感性，景晔扫了一圈，发现女孩两只手都捂在小腹，再结合她的表情……景晔情不自禁，想去看她同伴的反应。

可当他把视线转向那个男生，竟立刻怔住，不顾还在电梯间内当场叫破对方的名字：

“虞洲？！”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坐电梯碰见发小的概率有多大？反正经此一次，景晔觉得这事不可能发生第二回了。

下了电梯，虞洲对女孩温声说：“你在这儿等我吧，我去缴费。”

女孩好像怕他跑了，又不太敢和他亲近，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盯着虞洲半晌，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

虞洲朝景晔打了个手势，让对方跟自己来。

  

刚才被认出时，虞洲有一瞬间慌乱，含糊地应了一声。景晔猜出可能的难言之隐，点点头后便不再说话。

走到缴费处队伍最末，景晔回头看陌生女孩——对方始终不敢怠慢，视线像长在了虞洲身上，快看不见了也没任何松懈——这态度，让景晔面色也跟着凝重些，凑近虞洲低声问：“怎么回事？”

“喏。”虞洲把缴费单在他眼前一晃，声音也轻，“做人流。”

  

听了这话，饶是景晔表情管理水平在线也差点没绷住，掐住自己，强行压下惊诧问：“她怀孕了？你……”

“不是我。”虞洲简短地说。

景晔看着他，无声拷问的神态逼得虞洲只忍了一会儿，就强调第二次：“真不是我，你别这个表情——我室友弄的。”

“那你陪她做手术？”

“他没空。”

  

“所以交给你？你俩关系一定很好了。”景晔随口感慨，没注意到虞洲本就不怎么好看的面色倏忽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

排到缴费，虞洲把单子递进窗口，头也不回地对景晔说：“这事帮我保密。”

景晔只是偶尔缺心眼，知道兹事体大，就算与虞洲无关也不好外传，他守口如瓶地“哦”了声，见虞洲不想再解释的意思，就没打算继续问。

可虞洲表情太差，景晔看了会儿，直觉认识总有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虞洲出现类似的神色：好像快濒临崩溃了又要强忍着，但崩溃并不只来自于即将进行的人流手术，反而有种悠远的难过，撑得他俊秀的五官蒙上一层阴鸷。

“你没事吧？”景晔顺着虞洲的后背，“要不要我陪……”

“千万别。”虞洲交了钱，收回一堆零碎发票，“一会儿做完手术，我得把人送回家去。我俩一起在妇产科守着，万一被谁认出你，不合适。”

景晔一想也是，当下便不再继续追问：“那，回头约你吃饭。”

  

“忙你的吧。”虞洲挥挥手。

这一来一去，午饭时间已经错过。景晔下午约了蒋子轶，本是打算一起吃晚饭的，事情办完后蒋子轶接了女友电话，不等吃饭就离开了。

景晔只好自己回家，从整天遭遇里品出一点“孤家寡人”的味道。

等出租的空隙他翻了翻微博，上次营业还在大半个月前，这会儿倒序评论都是要失踪求助的了。赵璐不怎么管景晔发微博，他从相册里挑了挑最近的吃吃喝喝，配一张前几天的自拍，顺手发出去。

  

猛涨的评论数和彩虹屁让景晔心情愉快，直到回家，嘴里还哼着他那部小网剧的某首插曲，掏出钥匙开门——

然后在客厅看见了，那个说“你别再烦我了”的林蝉，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坐着。

林蝉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用眼神和他打了个招呼，接着把小茶缸一抱，扭过身体，继续践行“到此为止”的狠话。

景晔的“你怎么在这儿”还没问出口，已然得到答案。

他万年不着家的老爸景君涛站在阳台上，正笑容可掬地和一个女人聊天。女人穿剪裁精致的驼色大衣，朝景君涛鞠了个30度的躬。

“这段时间只好麻烦你和小蕙姐了。”

女人说完，景君涛看见景晔，招招手：“小晔，你回来得正好，趁大家都在，有件事我先告诉你——”

景晔右眼皮狠狠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林蝉。

  

  13 冬天大雨  
   
景晔晕乎乎地坐在自家沙发上，一会儿看林蝉，一会儿看和老爸交谈的林芳菲阿姨，终于消化了来龙去脉。

上次几个人聚会，林蝉接了一个电话后心情不太好，也和这事相关。

简单来说，林芳菲和林满川两姐弟本意想让老人换个新房住，无奈老人们念旧，不肯搬家，便说服了老人将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装修一新，安度晚年也舒服一些。折中的建议被接受了，林满川又有这方面的人脉，很快便确定了装修方案。

方案分为年前和年后两个阶段，按计划，年前，要重新布线，安装中央空调和地暖，其余的则放到年后去慢慢来。

装修是个长期过程，好在林满川别的不多，房子绝对不少，外公外婆被他接去了自己在渝北的新房同住。而另一个长期跟随老人生活的小累赘，却让两个大人头疼了好一阵子——主观上，林蝉不愿意和林芳菲一起；而客观上，妈妈舅舅生活的渝北太远，他上学和去画室都麻烦。

所以林芳菲这天下午请了假，专程过来沙区林蝉学校附近看房子，打算租一套给林蝉住，直到他高中毕业。

  

结果和中介看房时刚好遇见了叶小蕙。

叶小蕙是个热心肠，听林芳菲三言两语把自家麻烦的小崽子概括了，当即异想天开地说：“就林蝉一个那还不简单？放我们家住呗，至少离学校就两站路。”

按叶小蕙的逻辑，景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回北京，无论求学或者打拼演员梦，已经不能算家中的常住人口。他在时，林蝉和景晔凑合住一下，等景晔走了之后，林蝉直接住景晔的房间就行。

从小到大林蝉也不知麻烦景家父母多少次了，林芳菲认为这个办法可取，也不知她怎么劝林蝉的，去学校接了人，塞进景家。

  

等景晔回来时，木已成舟。

“可不是我死乞白赖非得住这儿。”林蝉见景晔表情复杂，屈尊降贵地开了金口，“你要不想看到我，一会儿我就走了。”

  

景晔下意识地否认：“我没不想见你。”

  

言罢，他生怕林蝉脱口而出“但我不想见你”，眼观鼻鼻观口地低头把手机相册来回地翻。

半晌只有电视中男女主角念台词的动静，景晔小心翼翼抬了抬眼皮，见林蝉看向自己，没说话，也没移动视线很专注的神情。

四目相接时，林蝉眼中水光湿漉漉地荡了荡，像一点清泉闪烁。

父母还在几步开外……

因为林蝉这个眼神，景晔无端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一拍，指尖莫名酥麻，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跌入心窝。

  

  

一起长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景晔对发小们的外貌都没什么鉴赏水平，顶多觉得蒋子轶不太顺眼，而林蝉相对顺眼。

分别几年后遇见，或许少时的朦胧面孔不知不觉中有所变化，乍然仔细一回，景晔觉得林蝉偶尔的一个神情一个细微变化，他居然不太熟悉了。

比如刚才那一点稍纵即逝的光芒。

  

林蝉五官很有点日系美少年的精致，嘴角弧度温和，虽然偶尔显出一点乖戾，大部分时间是个安静又爱笑的花瓶，单凭一双无辜的下垂眼就容易让人对他心软。等以后大了，不知得吸引多少男男女女投怀送抱。

  

可当下，林蝉毕竟未成年，段位不够，再会暗送秋波，只能算个没成形的小妖孽。

  

小妖孽望向景晔：“所以你同意我住下了？”

又软又轻的一句话落入耳中，景晔忽略掉少年青春期末尾已经略显低沉的声线，先感觉头脑发热，紧接着，自然地答：“你要觉得方便，我没意见。”

林蝉把小茶缸往桌面放下，喉头微动：“那……”

“嗯？”

  

“那我不要睡沙发。”

景晔想也不想地说：“放心吧，不会让你去的。”

  

林蝉提了第二个要求：“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你睡。”

  

景晔：“……”

前面听着还有点惹人发笑，可这句似乎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景晔环顾一圈自家复式两层的小房子，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对林蝉解释。

世纪初的单位房，坐北朝南，通风、采光都是一等一的好，尽管面积不算太大，但每个卧室空间都留够了，住起来很舒服。景晔家这套是三室两厅双卫，如果一家三口住，再塞个林蝉当然没问题，可问题就在景家还有两个老人。

  

老人腿脚不便，住楼下的大卧室，而楼上两个房间差不多面积，带卫生间的给了父母，景晔自己住一间，有个小阳台。

他的床一米八宽，林蝉不是没在那里睡过。

而景晔能说什么呢？

  

以牙还牙，讥讽一句“谁想和你睡啊”，然后再摧毁他们自重逢来就没坚固过的友谊……起码是景晔单方面定义的友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装聋作哑，却意外地找到维系平衡的点。

  

各方已经协商好，虽说不算大动干戈的事，但收拾起来鸡零狗碎的太分散注意力，加之联考在即，两家商量后决定还是等林蝉考完再动工搬家。

得知这个消息，景晔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十二月底，寒潮裹挟西北风而来，坐落河谷的城市湿润惯了，被冷风一吹，阴寒更甚往年。常青树的叶子在风中发抖，仿佛畏惧即将来临的冻雨。

  

景晔裹着毯子，缩在小太阳旁边拿着手机给赵璐发消息。

  

他好久不在重庆过冬，由俭入奢易，习惯北方的暖气和干冷，再被快渗入骨髓的潮湿一激，景晔很快感冒了，整天恨不得长在电油汀旁边，怕冷程度甚至超过了家中老人。

  

刚发的消息，赵璐回得很快：“那我帮你留意。”

景晔的“谢谢”刚打完，一向强势的经纪人发来了第二句叹息似的话：“不过你就这么决定了，我其实有点失落。”

愣了愣，景晔打字：“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所谓的‘流量路线’。”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要想好。”赵璐发来的语音有些冷漠，“如果想做个‘有作品’的演员，靠自己的地方可就太多了。我帮不了你，只能尽力……小景，加油吧。”

  

终于把话和赵璐挑明，得到她同意的时刻真实发生，景晔没有想象中激动，他摩挲着手机边框，给赵璐发了朵玫瑰花。

  

然后景晔仰起头，长出一口气。

别人可能会觉得他有毛病，一条腿迈入了流量偶像的门槛，鲜花并掌声的未来朝他敞开怀抱。也许会有一些困难，但和这些光鲜亮丽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同他一个剧组的男女主、甚至男女配，现在无论商业价值还是粉丝数量都比过去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可景晔像个缺心眼，一把推开即将到手的名利，并决定继续回去蹲群演和小配角，一点一点磨演技提升自己。

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只要点头，赵璐一定想办法榨干身上的剩余价值，先把过去三年他欠赵璐的赚回来，再像个真正的资本家那样敲骨吸髓。鲜花满地固然美好，现在还有距离感，等踏进去再后悔就迟了。

  

拒绝这条路是不是对的，为什么会不会改变想法……

景晔不知道。

“慢慢来吧。”景晔舒服地裹紧了毛茸茸的毯子，“反正暂时不需要我打工养家。”

  

夜间九点半后，下起了雨。

冬天难得有大雨，一时间潮气涌动，雨点拍打树叶、车顶、柏油路面的声音交叠而来，乍一听，仿佛季节错乱正是盛夏。

门窗紧闭，把风雨隔绝在外，景晔被温暖泡酥了骨头，坐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看了一期综艺。小群里蒋子轶大约刚结束工作，拍了个几秒钟的小视频，配上夸张的画外音：“卧槽，这雨真够大的……”

景晔调戏他：“蒋总你车呢？”

蒋子轶：“没开，靠，也不知道能不能快点停。”

景晔发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包，收起手机。他手指收了收，原本挂在唇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不情不愿地抿成一条线。

  

站起身，景晔靠近窗台，手指擦过被熏得模糊的玻璃。

  

外间雨水乱飞，小区的人声早早偃旗息鼓，灯都亮着但谁也没有在楼下大声交谈的心思，显出独一份的静谧。

景晔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分。

  

他突然匆匆地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去敲叶小蕙房门：“妈，车钥匙借用一下，我要出门！”

“钥匙在玄关那个糖果盒子里，”叶小蕙大约已经要睡了，没给他开门，声音透过墙壁传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去一中。”

景晔换鞋时发现自己袜子左右穿得不一样，但无暇顾及那么多了。他拿了车钥匙，一路到地下车库找到家里那辆小奥迪。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缓缓呼了口气。

“我管他干什么？”景晔手按在钥匙上，“怎么听见蒋子轶说下大雨就坐不住了？”

他告诉自己学校晚自习结束得迟，没有公交，打车又不安全……何况下雨，出租车不好抢，高三学生在这个点儿不能生病。

何况林蝉明天联考。

  

景晔诧异片刻，惊讶于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了林蝉联考的日子。他捏了捏鼻梁，最终无奈地拧了钥匙，放开离合，开车驶离小区。

从他们的住处到一中开车只需要十来分钟，路口不多。景晔自从拿了驾照很少碰车，夜晚，下雨，他开得小心翼翼，速度慢得像蜗牛，顺着导航抵达一中大门时，刚巧听见下课铃迟了半拍响起。

  

景晔拿出手机，拨出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三声待机后，林蝉声音带着疲倦：“怎么了？”

“下课没？”景晔说，“我……到校门口了，你直接出来就行。”

他听见那边细而绵长的呼吸暂停一拍，林蝉犹豫地问：“你来学校了？其实我可以自己……我带了伞……”

“赶紧出来，这么大的雨。”

说完挂了电话，景晔想，还好他们没有看见对方，否则他该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耳朵发烫了。

  

  14 有时候是一种沉沦  
   
灯火阑珊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景晔竟觉得恍如隔世。

几年前，景晔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他成绩不差，尽管不像虞洲每次榜上有名，高考分数不算太让人失望。

  

而后就像叶小蕙每次数落的那样，景晔放着金融专业不读，自作主张改了志愿去传媒学院。家里人对他的专业一窍不通，正尝试消化这个决定，景晔又和赵璐串通一气，直接干脆地买了张火车票北上了。

高中三年时光已经很遥远，景晔隔着车窗，看门内不时走出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难得沧桑地感慨：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十点半下课，学生们从门口鱼贯而出。伞大都是深色，遮着每个人的面容，在雨幕里，与树木阴影、街边灯光显出沉郁的基调。

  

景晔把车停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每看见身量相似的，他总会紧张一瞬。看见不是林蝉，却又说不出的失落。

终于，穿深蓝色校服的林蝉出了校门，他贴墙角小跑好几步，犹豫地看了眼越来越细密的雨水，遮住头的书包放下，肢体动作有点茫然无措。

不是带了伞吗？

  

景晔眉心一皱，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口干脆打了双闪。

灯光晃了晃，林蝉很快发现了他的车。但林蝉警惕性高，眯起眼，打量了好一会儿车牌号，直到从雨刮器的缝隙中看见半张熟悉的脸，才松了口气似的，书包也放下来，飞快跑向景晔的方向。

  

停车的位置在后排落座就方便，但林蝉转了一圈，还是选择副驾驶。校服外套材质还算防水，林蝉捋了把过长的刘海，书包随意踢到座位下方。

他粗糙地用袖子擦一擦脸，转过头看向景晔：“谢谢。”

景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伸长手臂，从驾驶座后的口袋里拿出一条一次性毛巾递给林蝉。对方没接，眼神有点疑惑：“啊？”

  

“头发湿了。”景晔说，又把毛巾往前递，“擦一擦，小心感冒。”

林蝉这才慢半拍地点点头：“……谢谢哥。”

  

他浑然不觉自己淋得头发全贴在脸颊，拆开后胡乱抹了两下，又抖抖脑袋，差不多似的拿毛巾盖在头顶。

这动作落入景晔眼中，他没来由地想到了楼下邻居家养的小土狗，又黑又白的花色，某天沾了满身水，站在楼道里甩了一地湿痕，踩出一串梅花脚印跟着主人回家了——联想太丰富，景晔忍不住侧开目光。

  

他紧绷的表情在林蝉看来有些像生气，擦头发的手停了一拍，林蝉问：“不走吗？”

  

轻柔音乐突然被打断，景晔正思考着林蝉和小狗的谜之联系，蓦地听见问话，来不及辨认内容先猛踩了一脚油门。

然后因为离合抬得太急，车子直接在大雨中熄了火。

  

林蝉：“……”

  

景晔窘迫极了，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一言不发。

林蝉情不自禁带了点笑意，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珠微微一动，仿佛注意力都在雨刮器上：“哥，你怎么拿到驾照的？”

景晔没搭话，集中注意力将车开到大路上。

速度平稳，他心里那股快熄灭的无名火死灰复燃，连带被车内空调熏暖了的潮气一起发酵，直直地袭向太阳穴，撑得景晔有点头痛。

“不是带了伞吗？”他说，尽量让自己语气听上去不太在意。

林蝉：“带了啊，但你来接，我就借给同学了。”

这话入耳，景晔下一句顺理成章就要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可字到嘴边，他不由自主地哽住了，好像怎么问都不太合适，只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可林蝉弯了弯眼睛，自行解释：“是女生。”

景晔：“……啊。”

多此一举的补充，林蝉缓缓地收敛笑意，继续一下一下地擦头发。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好似已经成了常态，无论景晔还是林蝉都没有打破的念头。

放在过去，景晔和林蝉有聊不完的闲话家常。自从林蝉上次若有似无地承认了自己当初的“爱情”，景晔便不知如何应对——态度软一点，他害怕林蝉又说出类似的话，令人不安；如果要强硬点，景晔实在做不出来。

告白的林蝉没当回事，他却神情做作，只会显得小气，而且也更像心里有鬼，所以景晔最终只好紧紧地闭上嘴。

车载电台的深夜情感节目进入尾声，主播声音扩散在狭窄空间：

“节目的最后，尾号为‘2193’的这位嘉宾为各位还在路上的听众朋友们点了一首老歌《伤痕》，希望大家都能找到治愈自己的方式，祝各位晚安。”

“……只是你现在，不得不承认，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

  

“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

“为何临睡前想留一盏灯……”

  

景晔把林蝉直接带回了自己家，找了闲置的睡衣拿给对方让他去洗澡，自己回卧室后还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不通刚才怎么会同意林蝉的提议——

“我没带钥匙，他们肯定都睡了，哥哥，要不我去你家住吧？”

“联考……对啊，明天我早点起来回家拿材料。”

“不过你觉得不太方便，那就算了吧，我自己走两步就行。”

……根本没给他反驳的余地。

太狡猾了。

到底是冬天，雨势渐收，景晔简单地洗漱完，外间淅淅沥沥的水声被风掩盖。他打了个哈欠，给手机充好电，身后脚步声轻轻靠近。

“哥……”林蝉嗓子似乎哑了，半是抱怨半调侃地说，“你睡衣我穿着好像有点短。”

景晔刚想说“不可能”，林蝉走到他身边，猜到他不信，直接抬起一条小腿： “你看，是不是。”

本来刚好的长度套在林蝉身上就露出脚踝，少年洗了澡，衣领和头发里一股清淡柠檬味，被体温烘出一点暖意。他说话语气夹杂三分委屈，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我比你高了”的骄傲。

嗅到熟悉香气，景晔突兀地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他和林蝉的距离好像有点太近了，本能地往后一退直接坐到了床上。

好在景晔临场反应绝佳，他不露怯，更没让林蝉看出一瞬间的慌乱，顺手拽过枕头拍了拍：“你睡这儿吧，我新装的被子，要是冷我们就开电热毯……”

“不用。”林蝉一骨碌钻进被窝，盖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哥晚安。”

  

景晔分不清他到底什么路数，抓了抓头发。但林蝉那个样子像他记忆中的孩子气，景晔拍一把林蝉的额头：“行了，早点睡吧，明天闹钟响了我叫你。”

“你要跟我说晚安。”林蝉说，他嗓音太过黏，几个字粘成一片像吃了糖。

景晔叹了口气：“好，晚安木木。”

听完这句，林蝉满意地笑笑，侧过身蜷成一只小蛋卷，径直闭上了眼。

景晔关了灯，自己却没立刻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洗漱完毕，却站在玄关不太敢进门。类似“近乡情怯”的思绪围绕，景晔后知后觉，他对林蝉说的晚安温柔过头，几乎成了气音，唯恐惊扰了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一条红线。

今晚他从头到尾都很异常。

  

听见下雨后莫名其妙地拿了车钥匙去接人，没怎么开过车硬是把林蝉接回家，本来可以扔到隔壁小区，因为对方那句不怎么靠谱的“没带钥匙”就头脑发晕地带回住处，找了衣服、倒了热水，最后贴在床边，对林蝉道晚安。

“我到底在做什么？”景晔呆站着，想。

冬夜的雨后缓慢起了雾，窗帘未及拉拢的缝隙里看见幢幢阴影，一点一点地在雾气中融化了锋利棱角。

景晔喝了水，借着夜色回到卧室，空出来的那一侧已经冷了。

  

他睡进去时分明听见身边呼吸缓了一拍，随后又继续有节奏地起伏。景晔很快在这样的呼吸声中犯了困，他打个哈欠，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很少和人同床，本以为会失眠的夜晚，景晔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景晔是被闹钟吵醒的。

在第一声刺耳雷达声响起时景晔几乎条件反射地按掉，他想继续睡，潜意识深处翻起一个念头：林蝉今天要联考。

景晔被自己一吓——说不上因为林蝉还是应试教育后遗症——蓦地全清醒了，他来不及起身先摸向另外半边，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床居然是空的。

  

景晔几乎来不及披衣服就冲出卧室，还没找人，先看见林蝉站推门而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隐约看见是烧麦和鲜肉小笼，还有两袋豆浆。察觉到他的视线，林蝉抬起头，朝景晔格外爽朗地一笑。

“早啊，哥。”林蝉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先答了，“我回家拿准考证，路过那家你喜欢的小笼包，顺手就买了一点。”

景晔：“……”

  

林蝉：“吃完送我去考场，都快七点了。”

景晔：“啊……好，两分钟。”

  

他大言不惭要叫考生起床，结果自己不仅差点睡过头，连考生起床都不知道，还让考生去买了早餐——

好比想照顾人一次，结果反过来被照顾了。

而且莫名其妙就和林蝉一起出门，景晔又不熟练地开着车把人送到考点。

  

林蝉要下车时，景晔实在忍不住了：“早晨不是我爸要送你……为什么不让他送啊？”

  

就我这三脚猫技术，也不怕被耽误了吗？

林蝉拉好书包，深深地看他一眼，嘴角仍是带着愉快的笑意：“可能你送我，我觉得自己会考好吧。”

  

说完林蝉推门离开，不知在考场外看见了哪个同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他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汇合，又向旁边瘦高、穿米色短羽绒服的男青年点了点头，好像在听对方说什么，末了，才和女生一起进入考场。

  

林蝉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众多考生之中，景晔握住方向盘，良久没有动。

  

“考完接你吗”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口。

景晔突然想，他好像不需要答案。

  

  15 痴心妄想  
   
速写半小时，素描三小时。

林蝉抬头看了眼放在前方的参考物，仔细在稿纸上加了几笔。

  

还没有人交卷，林蝉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关节轻轻一点太阳穴。他喉咙有些干，天气冷，淋过雨的后遗症来得迟，正好在考试时间袭击他。

头有点重，林蝉忍着不适画完，尽可能地做到自己能完成的程度，至于再认真地修改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举起手示意监考要交卷。

  

提前了大约十分钟离开教室，林蝉甫一出门，先结结实实地先打了个喷嚏。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林蝉没带杯子，捂着领口站在原地，又是“阿嚏”一声。

“完蛋。”这两个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

联考最后一门是色彩，也是他相对薄弱些的科目，如果再这样不在状态，林蝉想，他是真的要拼上意志力去完成这次的考试了。

虽说联考的成绩并不能一锤定音，但谁都不敢怠慢。这次考试强度不算大，等来年开始在各个学校之间辗转考单招，只会更加艰难。散漫如林芳菲，都提醒了他一句“尽快适应这样的节奏”。

  

林蝉吸了吸鼻子，拿出小包纸巾按住下半张脸。

纸巾还是景晔早晨让他以防万一带上的，哪儿来的经验……林蝉这么想着，一边往出口走，一边掏出手机，预备查最近的药房在哪里——他计算休息时间，预计吃了药睡一小会儿发发汗可能会好一点吧。

画室老师尽职尽责，兵分几路在人多的考点中午等他们，帮学生订午餐和占位置，也应对突发情况。林蝉拖着有点滞碍的脚步出大门，先看见张小兔朝自己挥手。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张小兔跑过来，满脸关切地问：“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考的还好吗？”

林蝉摆摆手，瓮声瓮气地刚答完一句“没事”，有个小纸杯递到自己面前。他诧异一抬头，看见是陪考的池念。

“喝点梨子水，润喉的。”他说，“我带了保温杯，你用这个吧。”

  

说着拿手里那个巨大的可以称作“壶”的保温杯倒上一点。

林蝉放在平时一定不放过这个开他玩笑的机会——少年人总忍不住和好脾气的老师抬杠——但他现在头重脚轻，顾不上其他，接过小纸杯喝了。

  

“唔，”林蝉皱起眉，“什么味儿啊？”

池念：“加了姜膏和一点红糖，冬天喝会暖和点。”

  

“你喝不惯就给我。”张小兔捧着另一个小纸杯，摇头晃脑地表示赞同，“夏老师和连老师都准备了，这么体贴的，爱你们哦！”

还夸张地比了个心，池念笑开了，回她一个不伦不类的小爱心。

  

“你们好好考就是最爱我们了。”

“哎呀念念，你这么说话我好不习惯——！”

“叫老师。”

  

……

听见耳边的聒噪，林蝉又抿了一口池念给的混合糖水。

不算太甜，姜膏有点冲，但可能梨子和红糖见效很快，从喉咙往下迅速温暖起来，蔓延到全身，被冰窖似的考室冻住了的四肢和大脑也开始重新活跃。

林蝉端着纸杯，不知不觉居然喝完了，他本来不太喜欢姜味儿来着。

“小齐也出来了。”池念提高音量，朝大门口挥了挥手，然后轻轻一按林蝉肩膀，“我在那边的粤菜馆定了位置，今天中午吃清淡点——先过去点菜了，你和小兔等一下还有两个同学，再一起过来，可以吧？”

“好。”林蝉应下。

张小兔含糊地抱怨“池老师这种事都交给林蝉”，被池念塞了一把水果糖。

穿短羽绒服的身影很快淹没进人海中，林蝉目光有些呆滞，不知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他，直到看不见，被张小兔拍了一把。

“喂，林弟弟。”

“什么？”

“看你好像感冒了，吃颗糖甜一甜吧。”张小兔摊开手掌递到林蝉眼皮底下。

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裹在透明包装里，是小时候常买的品牌。

林蝉愣怔片刻，没来由地记起景晔。他们小时候常去景晔奶奶的小超市里玩，然后景晔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柜台里拿糖，每人分一颗，挑自己喜欢的口味，虞洲喜欢柠檬的，蒋子轶好像最偏心菠萝……

“只能拿一个啊多了我不好交差！”景晔说，打掉蒋子轶伸过来的手。

但林蝉总是两颗，荔枝味和青苹果味。

原因太久远，他现在想不起来了，只从自己记得开始就比别人更多一份景晔的偏心。

张小兔没看出他的分心，以为林蝉在犹豫口味，或者出于旁的原因不想要池念给的糖果，催了一句：“要不要？等会儿别人出来都没了。”

“哦。”林蝉随手拿了一颗。

张小兔眼睛大，被她盯得太久难免不自在。林蝉为避免她一直或好心或好奇地观察自己，佯装没事人地撕开包装，吃了那颗糖。

……蓝莓味。

林蝉总觉得蓝莓的糖果带点说不出的苦味，又不是很甜，他不太喜欢。

但好像景晔还挺喜欢的。

景晔喜欢所有口味的水果硬糖，酸的苦的甜的……他不挑。

林蝉思绪震荡一拍，他悄悄地把蓝莓水果糖含在舌头下面，拿过池念留下的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糖水试图把那颗糖全部冲下去。可他刚举起杯子，视野里突然看见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

举起的水杯就这么停在半空，舌头下的蓝莓糖化开，林蝉被那股苦味弄得五官都皱了。

中午时分雾气散了，奥迪的后视镜吊着个招财猫。

林蝉早晨刚见过。

“人都齐了，走吧。池老师发微信说菜开始上了。”张小兔自发地组织起零散的画室同学，“一会儿完了大家开午休房眯两分钟……林弟弟，发什么呆呢？”

她拍拍林蝉背在身后的包，对方如梦初醒，浑身过电似的一抖。

  

蓝莓糖差点卡在喉咙，林蝉狼狈地咳了两声，某个决定就在一瞬间完成了。他把保温杯还给张小兔：“中午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哎？”女孩子迷惑地眨眨眼。

“朋友来接我。”林蝉指向树下一排停车位。

他不等张小兔有所反应，自觉事情交代完毕抬腿就走。

远远地林蝉看见车窗开了一条缝，驾驶座上，景晔正和谁打电话，没戴口罩，只有一副用以伪装但根本没效果的黑框眼镜。

他走过去，清了清喉咙并起两根手指，敲敲车窗，装腔作势地沉声：“您好。”

“稍等。”景晔对电话那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好地转过头，“刚才我已经交过停车费了，这儿不是可以……”

  

停车吗。

  

字被吞进喉咙，透过透明的镜片，景晔眼瞳里映出一个他的很小的倒影。他欲言又止，林蝉笑笑，绕到副驾驶打开门进去。

“你结束了？”景晔憋了半晌就这个开场白。

林蝉说没有：“我感冒了，出来拿点药……”他朝景晔晃了晃手机，“不过最近的药店在一公里外，蹭个车？”

景晔发动车子，顺手摸了一下林蝉的额头，像他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喔，还好没发烧。”景晔仔细看着路况，嘴巴却没休息，“看吧，都让你昨晚回去不要耽误马上洗澡。冬天淋雨很容易着凉的……是不是又偷偷在浴室玩手机了？我带了热水，喝一点吧……对了，等下中午吃什么，你查查附近……”

絮絮叨叨一如既往，没个重点，可林蝉听得一直笑。

抵达药店，景晔没有下车，林蝉自己去拿药。虽然考试感冒十分不幸，好歹他只是喉咙干，拿了点消炎药和抗生素，免得影响后续。

  

考点附近有一所小学，午后放晴，短暂的阳光罩在深绿色树梢。临街的另一侧，几栋房子只露出最上面两层，水泥石桥搭出另一个出口，是重庆随处可见的建筑构造——从三楼进门，再上三楼，然后就到一楼了。

一楼外，半边悬空，有点旧时代吊脚楼的味道，改装成一家西餐厅。

景晔带林蝉来这儿吃午饭，给他点了好消化的汤，味道不太重的牛排，特意嘱咐一定要八分熟，吃不上味道不要紧，千万别拉肚子。

景晔跟店员嘱咐完，目送人走了，一回头，对上林蝉笑嘻嘻的表情。他一时间错开目光，小声装生气：“自己身体都不在意……”

“你不是很关心我吗？”

林蝉双手捧着脸反问他，语气毫无紧张感，因为感冒，鼻尖有点红。

窗外阳光落在林蝉的头发上，随着他肢体轻微幅度的动作，稍稍一跳，落进眼瞳，折出流光溢彩的灿烂。

笑容也灿烂，林蝉看景晔表情从难看到平静再到些许急促、由黑转白再转红地转了一圈，喊他：“哥哥。”

“啊？”景晔拿玻璃杯遮住下半张脸。

  

“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啊？”

景晔被问倒了，露出为难的表情，先兀自气短三分：“我……又不知道你考多久……反正没什么事做……怎么了？”

“没。”林蝉没深入，这话题便到此为止。

  

“我真的很高兴。”

他每次总试探着朝景晔走两三步，然后维持着随时缩回安全区的距离，只要势头不对，立刻胆小鬼似的逃跑。起先没觉得这么做不对，现在懂事了，知道好像太过放肆，也太自私了一点。

林蝉反省过自己，觉得不太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但那天，景晔隐约透出一点对他的包容，就让快消失的占有欲如同星火燎原，死灰复燃了。

  

景晔是他最早最早喜欢的人。他仗着景晔的纵容，一次一次地过界——

  

以前是这样，现在，他也想这么做。

  

林蝉有一点不为外人知晓的野心，他直觉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在人为，或许是年轻人的痴心妄想，但他本来就还年轻。

景晔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有什么要紧呢？

反正最后，景晔喜欢他就行了。

  

  16 红色感叹号  
   
感冒药迅速发挥了效用，也可能是意志力作祟，本以为下午的色彩考试会混混沌沌地敷衍了事，林蝉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甚至比平时发挥得还要好一些。

只是结束时起身太猛，林蝉有点头晕，连忙撑住了桌面。他知道自己这时脸色不比中午好到哪儿去，撑着把卷交了，背起包出考室。

站在走廊里吹了一分钟风，他好不容易把那阵难受捱过去，刚吐出一口气，张小兔咋咋呼呼地跑过来。

联考对他们而言算是第一场大型考试，任谁也不敢不重视。

  

现在结束，张小兔和林蝉并肩往外走的这十来分钟，又和其他同学汇合，说话声交杂在一起让他有点头痛。他不由得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就吊在了最后面，是成群结队的人流中一个孤零零的黑点。

“哎，林蝉！”张小兔转过头，“我们晚上去吃蛙蛙，要一起吗？”

“不了，我……”

“哦对，你感冒了。”张小兔理解似的笑笑，有意无意中让林蝉生硬的话语没说出口，“好好休息呀，晚上给你发美食照片——”

  

“张嘉慧。”林蝉严肃地喊她大名，停顿后一眨眼软了语气，“你们吃开心。”

张小兔攀着身边一个女同学的肩膀，朝林蝉吐了吐舌头。

他们一起走到门口，排着队挨个给池念汇报自己的心路历程，话多如张小兔，恨不能从早说到晚，一向好耐性的池念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轮到林蝉，他两手插进外套兜里，简明扼要地答：“正常发挥。”

  

池念说那就好，他似乎还要再叮嘱林蝉两句话，可张小兔和另外两个男生一涌而上，把池念强行拖走，拉他一起去吃饭。

林蝉：“老师好，老师再见——”

老师、同学都离开了。

过了刚结束考试的时间点，考场的人、等着结束的人少了一大半，零散着聚在一起聊天的，表情沮丧的，雀跃不已的，形形色色的人越来越少。

林蝉转过头，街对面的停车位上，景晔不知何时下车靠在路边等他。

还是戴着那副框架眼镜，头发乱蓬蓬的，表情有点懵。找到林蝉时，景晔迷茫的眼神缓慢聚焦，然后朝他幅度很小地挥手。

林蝉眨了眨眼。

  

从初中开始林芳菲就没给林蝉开过家长会了，外婆和外公坐在一大教室的父母辈里格格不入，时间久了，除了偶尔林满川有空回重庆，家长会，林蝉的课桌总是空着。还有考试，他没有怎么被接送过，没有同学陪，那就自己回家。

最初还会失落，会有点孤独，后来渐渐地习以为常，也不是很有所谓。他知道没人接住自己，不回头就好了。

  

但现在……

红绿灯变换，林蝉轻快地跑过斑马线，跑向景晔。

“怎么不在车里等？”林蝉扣上安全带，表面再镇定也没藏住言语间的欢快。

  

景晔虽然并非专业演员出身，跟了几个剧组，自己下过苦功，捕捉得到别人的内心活动。尽管林蝉以为把快乐掩饰得很好，但在他看来几乎溢于言表了。

想了想，景晔没有撒谎也没打太极：“本来在车里等，但我看别的家长都凑到门口了……那就下车等吧。”

“你又不是我家长。”林蝉嘟囔了一句，迅速捋平翘起的嘴角。

景晔：“喔，你不稀罕呀。”

  

林蝉一愣，居然短暂地没有接话，只盯着自己的手指。

“好啦。”景晔后知后觉有点暧昧，声音地拐了个话题，“刚和老师同学聊了那么半天，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林蝉：“你怎么知道他们邀请我了？”

“大考后聚餐是传统美德。”景晔随口跑了一句火车，看林蝉眼角弯弯地下半张脸藏进衣领，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和他们关系不好？”

林蝉几乎失笑了：“没有，我的同学关系处得很不错的。”

  

景晔说这样啊，他把车开上大路，轻松地给林蝉报菜谱：“爷爷奶奶说庆祝你考完，今晚炖了鸡汤，感冒了别吃太油腻……”

林蝉大约心情真的很好，被景晔用这种口吻“教育”了几句也不生气，甚至乖乖地应了，反而让景晔有点不知所措。他认真开车，掌心有点出汗，抽空瞥了一眼林蝉，奇怪地想：难道之前阴晴不定真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开上高架桥，冷风从一条为了透气敞开的窗缝吹进来，景晔刚想问冷不冷，林蝉扭过头，眼神亮晶晶地问：“对了，你吃不吃糖？”

景晔“啊”了一声：“什么糖？”

“这个。”林蝉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抽出摊开，“给你留了个青苹果的。”

色彩考试开始前，他遇到张小兔，随口问了句糖还有没有剩。张嘉慧可能是甜食重度爱好者，直接掏了一袋新买的，撕开让林蝉自己选。

张小兔的出发点是关怀病患还是无差别播撒甜蜜已不可考，林蝉挑了挑，拿了两颗。

  

荔枝的已经被他吃了，剩下青苹果，他留给景晔。

景晔看见透明包装纸上的名字，桃花眼的眼角斜飞，有一点温暖的绯色：“算了，你吃吧，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你记得？”林蝉心口轻轻一热。

“对啊。”景晔回忆少年时的语气很轻很柔，仿佛讲了个静悄悄的故事，“我家超市的糖罐儿都是被你们吃空的。奶奶后来知道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是好朋友，所以是她默许的……”

“为什么给我两颗？”

景晔的话断了拍：“嗯？”

沿江公路，头顶上，一辆轻轨正划破黄昏渐起的薄雾。

  

林蝉问：“每次你都给我两颗，为什么？”

“这个啊……”景晔偏头略一思索，说，“最开始拿给你什么口味都接着，但后来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荔枝和青苹果。”

  

林蝉低着头，眼睛里的光黯淡一瞬，可心跳却没有放慢跳动的频率。

“每次都那么看着我……选也选不出更喜欢哪一个。”景晔说到这儿，情不自禁地笑，“那就都给你好了。”

  

掌心里的青苹果糖静静地躺着，随车颠簸的幅度偶尔一颤。

  

林蝉拨开糖纸，递到景晔嘴边执拗地要他吃。

景晔：“哎真不用，唔……我开车……好吧，你别举那么高，挡视线！”

好歹把糖果含进去了，林蝉目不转睛地观察景晔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情绪林蝉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不希望景晔一直出于“朋友”和“哥哥”的立场让着自己，可又忍不住想问，“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林蝉没问出口，他喉咙动了动：“甜吗？”

“好吃。”景晔怀念地说，因为含着糖有点口齿不清。

联考结束，林蝉找了个周末，正式搬入了景晔家。

  

尽管说着“不要和你睡”，最终仍向现实妥协。只是毕竟两个大男孩了，不像小时候能随便凑合，景晔好说歹说，让老妈铺了两个被窝。

对于一向喜爱林蝉的景家父母而言，这算得上年尾的一件大事。叶小蕙起了个大早，把景晔从卧室的床上拎起来，重新换了套床品，还和奶奶一道把家里大扫除了一次，而爷爷和景君涛则去菜市场，预备让涛哥给小林做个接风宴。

平时叶小蕙下厨，遇到隆重的场合一般还是得景君涛出马。景晔赞同老妈的说法：老爸做的饭就是比别人好吃。

但把林蝉借住等同于过年，景晔真心觉得太夸张了。

  

在叶小蕙拿出特意给林蝉买的新枕头时，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卧室门框说：“妈，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林蝉啊？”

“嗯？”叶小蕙专心致志地装枕头，闻言说，“长得可爱又懂事呗！你啊，但凡有人家的一半听话也不会让我火大……”

到后面又是些陈词滥调，景晔听得耳朵起茧子，趁机要逃。

  

“去哪儿啊？”叶小蕙刚才还敷衍了事，这时又把景晔抓个正着，“你去小林家，听说今天他舅舅来接外公外婆，帮忙搬行李去！”

  

景晔：“舅舅肯定带了人……”

叶小蕙柳眉一竖：“去不去？”

  

景晔干脆利落地朝叶小蕙一拱手，抓起衣架上的外套，二话不说得令去也。

  

到林蝉外婆家的小区要绕一段路，景晔路过超市时进去拿了两根棒棒糖——最初遇见林蝉时，他就拿了个棒棒糖，但那天一切都尴尬至极，他的棒棒糖也并没有送出去——自己吃掉草莓牛奶的，把咖啡味揣进袖子。

  

单元楼外的拐角处停了一辆X7，景晔认出好像是林满川的车。四处没见到熟人，他站在树下，思量着。

  

和家长们寒暄能免则免，干脆发个消息让林蝉拿东西直接跟他走好了。

景晔咬碎了棒棒糖，拿出手机找和林蝉的对话框。

自从他发现无论自己发什么林蝉都喜欢回复那个“愉快”的小黄脸并莫名觉得背后发冷后，景晔就不怎么给林蝉发微信了。

一遭被蛇咬，景晔固然没那么严重的后遗症，短时间内联系林蝉能用别的方式就用别的方式……不过他忘了自己的QQ密码，否则就算这种情况，他也不太想打开微信，原因无他，聊天记录的上一条，还是小黄脸。

景晔闭了闭眼，说服自己：“没事了，真人见到你不还是客客气气的，怕什么表情包？”

打字，按下发送，希望借此治好愉快小黄脸PTSD。

流泪特猫头：到你家楼下了，东西收好了吗？

红色感叹号。

系统提示：你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十二月底的正午，江风从水面吹向陆地，树叶沙沙地响，太阳隐去了踪迹。景晔打了个哆嗦，抬头，黑框眼镜后满脸不可思议。

被拉黑了……？

他又怎么林蝉了？！

  

  17 就像拥有寂静  
   
换作其他人，大约会当场因为这没来由的拉黑而暴跳如雷，再不济，也得膈应好一会儿才能冷静，进而质疑对方：你到底什么毛病？

景晔也许真的天生脑子缺根弦儿，又或是没什么心眼，骤然发现自己被林蝉拉黑了微信，反应竟和当初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的“渣男”如出一辙——没气，也不愤怒，只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手抖了？他推了把快滑到鼻尖的眼镜，咽下自己的吃惊，再试着发了一个消息。

流泪特猫头：又生我气啦？

依然是红色感叹号。

[你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景晔凝视这条系统提示两秒钟，将自己这一个月以来和林蝉相处的每分每秒都翻来覆去检讨了一遍，依然无从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时间、又是做了什么被拉黑。

倒真的从头到尾都没顾得上生气。

景晔能屈能伸，微信走不通，就直接发短信去。

当代社会，移动网络无比发达后短信箱里的有效信息便大大减少，大部分时间，手机短信都被各类购物广告和扣款通知塞满。景晔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林蝉的号码时，发现他们居然有过发短信的时间。

……只是都停留在三年以前了。

从那以后他误解林蝉要出国念书，再加上微信普及，很多话就没必要浪费一条三分钱的短信息才能传递。

景晔换了两次手机，一次电话号码，但和林蝉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执拗地停留在被他遗忘的角落，竟历久弥新，看来有一丝陌生。

手机没有愉快小黄脸，林蝉也不怎么爱发颜文字和emoji小表情，从来都一板一眼的，除了偶尔的感叹号和省略号，他发短信的语气与聊天框差不多，是个没有感情的AI——个别时候会有例外。

  

AI林蝉上一条短信发送时还在十五岁，跟景晔撒娇：那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

波浪线带着说不出的快乐。

景晔没有回复，他记不太清了，但那时可能自己已经买好了火车票。

手掌心出了点汗，景晔喉咙干涩，因为突然扑面而来的回忆愣怔许久，才犹豫地找回了自己先前想做的事。

  

他仔仔细细地输入“下楼来吗”，又在后面加了“我在等你了”。

如果没有三年的跨度，似乎能无缝衔接林蝉那句欢快的邀约，而他们即将去某个电影院……现实中当然不会这样发生，但景晔想，这倒是有点像电影里的场景了。

没多久，弹出了回复的短信：为什么发这个？

  

景晔：……

再次解释就几乎咬牙切齿，景晔慢了许多拍，从林蝉的无辜语气里终于找到了名为愤怒的情绪，打字的力度都变大快要把屏幕按碎。

景晔：你、把、我、拉、黑、了。

林蝉秒回：……啊。

这语气仿佛他也是刚想起来有这事，至于前因后果，并不愿告诉景晔。正欣欣向荣燃烧着的一把火被简单的一个字泼了盆冰水，瞬间熄灭，景晔叹了口气，他背过身去挡住变了方向的风，问林蝉：“收拾好了吗？”

林蝉没有多说，景晔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始终没见对方说话，正想再发消息催一次，余光瞥见楼道里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情不自禁站直了些。

在景晔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面对林蝉，总会下意识地收敛一些从前的随心所欲，好像非常想在对方面前留好印象。可惜他们认识太久，贸然这样，只会有反效果。

  

林蝉拖着行李箱，往景晔面前一站，打量他后奇怪地问：“你站这么直干什么？有摄像机跟着拍吗？”

景晔内心暗自翻了个白眼，又埋怨自己“神经病”，重新回到松垮垮的状态。

“给我吧。”他去提林蝉的行李箱。

林蝉手指缩了缩，没反对，任由景晔将行李箱接过去。

拐出小区大门，再穿过一条街，往前走一百米左右进入另一个小区，左拐，绕过一个停车场、两栋单元楼后，抵达景晔的家。

这条路他和林蝉走过无数次，却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提了行李箱。

安静地穿过马路后，景晔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终于想起了给林蝉准备的棒棒糖。他拿出来，递过去，鼻尖飘出一个气音：“嗯。”

林蝉默默地接过，拆了包装纸塞进嘴里。

景晔问：“什么时候把我拉黑的？”

塞着糖，林蝉说话时腮帮被顶凸出一小块，偏过头看他时眼神微微下垂：“好像是前天晚上。”

  

“为什么？”景晔像气笑了，“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了吗？”

林蝉摇摇头：“你没对不起我。”

“那……”

  

“我一直置顶和你的聊天框，加上微信那天到前天晚上，没换过位置。”林蝉说，把棒棒糖拿在手里，珍重地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吃，用那种无所谓的、懒洋洋的腔调继续道，“但是那天和你说完‘到此为止’后，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取消了。”

景晔：“……”

“但是取消之后，也不知道是强行革除了一个习惯还是怎么——哦，我以前无聊的时候就看一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不太舒服，总要找出来看几眼才能安心。”林蝉顿了顿，“我意识到这样不好。”

景晔知趣地没说话，心想：确实不好。

他和林蝉什么也不算，当年贸然脱口而出的“喜欢”似乎也有两人横跨不同频道造成了误解。如果任其发展，景晔好歹比林蝉大几岁，知道脑补的力量。

就算林蝉不喜欢他，在经年的自我暗示和没事就翻聊天记录寄托思念后，感情也会变质。

而那天景晔的意思很清楚了：他不喜欢男人。

林蝉和他想了差不多的事，惨淡笑笑，继续有滋有味地吃那根棒棒糖：“这样不好……那有什么办法呢？我控制不住，所以只好把你拉黑了。”

拉黑了，那就看不见。

眼不见为净，我就没地方去看那些你对我说过的话。

就能真正“到此为止”。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清楚，点到即可，景晔不是傻子。林蝉毫无征兆地向他抛出自己的秘密，态度坦荡，目光也干净，他来不及辨别当中的真情与假意，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心少年情怀，无处安放只好强行当做没事发生。

  

但景晔真能假装没听见吗？

每一字每一句，落入他耳中，俨然振聋发聩。

快走到小区楼下了，景晔拽着林蝉行李箱的那只手被冻得有点凉。换了一只手，两人中间没有那个行李箱，他甚至嗅到林蝉身上清新的洗衣剂味道。

外套是刚换的，头发才剪了没几天，发梢有点碎。景晔把这都以为是林蝉大考完进行的“放松蜕变”。

那也有可能是要搬进自己家了，特意收拾一番的结果吗？

他喉咙发涩，半晌，停住了脚步：“那个……”

林蝉的棒棒糖吃到尾声，咬住塑料小棍儿，无辜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再说出口，景晔发现言语苍白无力，翻来覆去仍是那么些说辞。

林蝉安静地叼着那根白棍儿，没说话。

起了头，再多的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景晔掐了掐自己：“我们一起长大，这种感情是很亲密也很难得的，我非常珍惜。如果……如果以前，现在，有些话我说出来会惹你误会，林蝉，你告诉我可以吗？”

林蝉拿掉塑料棍，顶端已经咬扁了，有几个坑坑洼洼的印子。

景晔以为他没听懂，不得不说：“对不起，真的……”

  

“不需要。”林蝉眼睫一垂，浓密阴影之下是快令景晔窒息的难过。

  

只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林蝉没有表情变化，肢体也并不抗拒，但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被睫毛盖住，好似整个人都被淋湿了一般，突然间沮丧了起来。

  

林蝉肩膀没有刚才挺拔了，他不安地抓紧行李箱拖杆又放开，重复了好几次。

“不需要了哥哥。”林蝉说，声音很小，“你没有对不起我。”

嘲讽，冷漠，甚至愤怒。

  

这些景晔想象中的情绪林蝉都没有，但他很难过。

  

林蝉抿了抿唇，然后出人意料地朝景晔一笑：“本来就是我不对，哥你什么都不用改，我以后再也不乱想就好了。”

景晔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像被透明的失落缠绕得失去说话的能力。

  

林蝉说：“谢谢你让我住你家。”

虽然这举动好像惹人误会，好像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这么尴尬的时间，虽然可能你不是真心想要邀请我，可能你也会苦恼……

  

“要不我还是睡沙发吧。”林蝉看向他。

  

景晔无言以对，他想拍一下林蝉的脑袋然后吼“说什么呢”，最终却只是无比克制地勉强道：“没事儿，床够大……反正你也说了不会乱想。”

“哥哥，”林蝉说，还是那种湿漉漉的酸楚，“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不喜欢你，你就不会那么难抉择了。

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后景晔再也忍不住，转身飞快地走在了前面。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原本只是缠绕脖颈让人沉默的失落感骤然铺开成一张巨大的网，细细密密，却又让人无处可逃，笼罩他，叫他再不能面对林蝉了。

林蝉太懂事，太委屈。

景晔根本无法招架，因为感情原来没有对错之分。

直到很久以后，景晔也没有分清这种复杂的“失落”究竟源自何处，或许，他内心里那个不愿意面对的自我已经希望林蝉继续纠缠，而不是说“对不起”，说“我再也不乱想”和“都是我不好”。

但当下，浮于表面的心思只遗憾地暗道，为什么我不能喜欢男生呢？

景晔思绪太乱，没发现自己转身的一刹那，林蝉抬起眼望向他，委屈褪尽了——

那眼神像锁定了猎物，志在必得。

  

  18 青梅  
   
跨年夜，对景晔而言是个普通周四……也不尽然。

冬至之后全国各地迎来新一轮寒潮，南方雨雪天气变多，热搜上各地初雪的词条不断刷新。重庆幸运地躲过一劫，还颇有点阳光明媚的意思。

冬日灿烂难得，但气温却并不因此上升多少。

景晔从装了热水的碗里取出放了两分钟的牛奶瓶，掀开盖儿，正要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去：“起来了？”

  

“嗯，哥哥早。”林蝉校服穿戴整齐，从餐桌上拿起前晚买的面包，“我走了。”

“等会儿。”景晔喊住他。

一口咬掉半片面包的林蝉低着头换鞋，闻言看向他。

  

这天林蝉起晚了，时间只够他刷牙洗脸的，没来得及梳头发，有些长的刘海被少年胡乱往上抓露出眉眼，乱蓬蓬的，看久了竟也有点可爱——林蝉总不经意间露出柔软的一面，褪去冷漠懒散，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景晔揉揉林蝉的头发，手法娴熟，觉得柔软又蓬松的摸着也舒服，心情大好，把那瓶牛奶递给林蝉。

他没说话，林蝉迷茫了一瞬，刚起床，人大约有点发蒙，忘了自己不怎么爱和牛奶，站在玄关就着玻璃瓶，也不怕烫，直接咕嘟几口喝了大半。

然后他好似喝到一半清醒后实在不行了，推回给景晔：“不喝了……要迟到了。”

言罢林蝉推开门，不顾寒气扑面飞奔下楼。

客厅里，挂钟刚好指向七点分。

景晔几步走到窗边，不多时，看见裹着校服的林蝉急匆匆跨出单元楼，提起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他：“注意安全，放学记得等我啊——”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下的脚步一顿，险些栽倒。

快赶不上公交的黄金时间，林蝉居然停下了，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景晔做了个不尊重人的手势，接着又大步流星地跑走。

“这小子。”景晔哑然失笑，“竖中指可不是好习惯啊……”

  

他目送林蝉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吹了声口哨，溜溜达达地转到厨房，将林蝉喝剩了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洗干净玻璃瓶放到门口的送奶箱里。

  

清晨，爷爷奶奶出门赶早市，林蝉上学，只有他醒来无事。

离父母起床还有好一会儿，景晔想了想，干脆下楼给老爸老妈买早餐去了。

除了早上多了的一瓶鲜牛奶，生物钟还从“晚上一点到早上十一点”变成现在的“晚十二点早六点半”，就这些改变而言……

林蝉功不可没。

  

满打满算，林蝉搬入景晔家也只有一周时间。

  

搬家当天林芳菲做东，请景家五口人吃了一顿。席间，这位景晔没怎么见过的林阿姨对着老妈一通感谢，父母推杯换盏，喝多了又开始追忆两家三代人的交情，景晔憋得无聊，在饭桌下偷偷玩手机。

虽然晓曼和赵璐三令五申让他别看粉丝私信，但这种事景晔不可能忍得住。

有一段日子没曝光了，私信的反馈比想象中却还好一点。催他发自拍的居多，然后就是些“照顾好身体”“不着急慢慢来”的车轱辘，景晔看了，心情一点点变好。

他正翻相册库存，打算给催自拍的粉丝发个福利，手机最上方跳出一条微信提示。

林蝉：你在看什么？

景晔一愣，再次确认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对上林蝉的视线后，他指了指手机，无声地问：有什么不能直接说？

消息却又弹出一条。

林蝉：不想说话

景晔了然，便也干脆和他聊起微信，一看之前记录都在，那个红色感叹号映入眼帘不由得笑笑，调侃林蝉：“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啊？”

林蝉：以后还要有接触

林蝉：随便吧

言语间别别扭扭的劲儿景晔却听得身心舒畅，甚至短暂遗忘林蝉为什么会把自己拉黑，快乐地从表情包库里挑了个新存的猫猫头，给林蝉送过去示好。

流泪特猫头：[小猫贴贴.gif]

  

林蝉：……

疑惑了一秒钟，景晔正要问“这个猫猫不可爱吗”，听见耳畔一声轻笑。

  

他没侧头，但饭桌狭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对方的表情与动作只用余光便能尽收眼底：林蝉靠在椅背上，微微低着头，本就下垂的眼角因为那声笑更弯了些，像一对轻巧的小月牙，当中漏出闪烁的光。

  

林蝉眉梢眼角有少年独特的青春感，景晔在名利场边缘走了一圈，见过各式各样职业假笑，当下只觉得没谁比林蝉更笑得动人。

大约从这时起，他内心挣扎着的“我们俩要一起睡了这可怎么办”，就不再是个问题。

眉眼笑意咫尺之遥，景晔心念一动，重逢以来他一直不怎么敢对林蝉越过规矩和分寸，这时突然语气跳脱。

流泪特猫头：我好想吃冰淇淋啊QAQ

林蝉：太冷了

  

流泪特猫头：就是想吃嘛QAQ

林蝉：……

林蝉：去哪里吃？

流泪特猫头：饭店旁边就有个冰淇淋车，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流泪特猫头：我们跑吧！

身侧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自己身上，景晔不看他，耳朵却有点发热。他双手捧着手机，还要再接再厉地怂恿，林蝉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双笑眼真心实意地顺向他，林蝉小声说：“那我们跑吧。”

出了饭店才发现冰淇淋车早就不堪受冻早早撤退，原定位置一片荒芜。

  

非常渴望某样东西却吃不到的时候，人会非常崩溃。景晔站在原地舍不得走，双手插兜摆出个异常压抑的不满姿势，也不顾自己比林蝉年纪大还是哥哥，很没样子地把嘴唇撅得能挂油瓶，满脸都是不高兴。

“真想吃？”林蝉问。

景晔闷闷地哼了声：“……算了。”

林蝉左右张望，说你等我一会儿。

  

他横穿马路，最终从街对面的便利店里给景晔买了个哈根达斯单球。因为时间太晚，只有香草味了，两个人站在树下，他吃，林蝉看。

“真不要啊？”景晔用小勺挑起一点。

林蝉摇摇头：“就当之前拉黑的事给你赔礼道歉了。”

景晔心安理得地想：那就该这样嘛。

他吃得高高兴兴，没留意林蝉一直看他时越来越深的黑色眼睛。

始于重逢，又即将爆发于某个寒冷冬夜的矛盾，因为林蝉主动示好，藏起一些两人还没形成共识的情感，景晔选择了屏蔽。

这是他喜欢的发展。

就当年少无知一场误会，朋友还是朋友，弟弟还是弟弟。

如果林蝉也能这么想，那就太完美了。

被一个冰淇淋哄得舒舒服服，同床共枕的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景晔的床有一米八宽，占据了卧室里80%的空间，被子和枕头都各睡各的，顶多天冷了再往上加一层绒毯，并不觉得互相打扰。

林蝉睡觉规矩，不踢被子，不抱人或者枕头，甚至很少乱动，能板板正正地从闭眼到睁眼都保持一个姿势。

  

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他必须早起。

  

小时候大家都睡得踏实，并不会影响什么。但现在大了，睡眠质量也变得忽高忽低，景晔并不喜欢回笼觉，而身边一旦有所打扰，他必然会睡不踏实。

  

然后闹钟一响，林蝉换衣服的动作再轻，景晔也多多少少丢失睡眠。

  

最初他恨不能把自己打晕，后来，体恤高三学生夜里睡眠时间不足，景晔居然自发地戒掉了睡前两个小时的网瘾，早早地和林蝉一起钻被窝，早早地起床。

早晨买了饭，被老爸老妈一通夸，上午陪着爷爷奶奶择菜、准备午饭，下午去守一守小超市，在此期间他可以打游戏，看书，发呆……再不会被数落“整天无所事事你还不如回去北京拍戏呢”。

景晔想，不挨骂了，作息也健康了。

  

和林蝉住一起……挺好。

  

跨年夜后是元旦假期，画室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林蝉不用去集训。得知这条消息后，蒋子轶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非要组织发小们一起跨年。

  

家里的车好死不死这天限号，五点多，景晔把小超市的活儿交接后坐公交抵达一中时，已经打过了下课铃。

  

特殊日期，进出学校的人变多，管理比平时宽松。景晔报了自己读高中时班主任的名字与电话号码，装作放假特意来看望老师的毕业生，顺利混入。

他很久没来过学校了。

记忆里的校道有了一些变化，绿植还是原来模样，盆栽却换了新的，在冬天也姹紫嫣红。广场雕塑如旧，榕树的叶片绿得发黑，只是天气不好，迎霞湖上只剩干枯残荷，景晔顺着风华路看了两眼远处起伏的建筑，没走近。

高三教学楼很好找，景晔到了后，拿出手机给林蝉发了微信问他在哪。

刚刚点完“发送”，远处楼梯口一男一女拐了出来。女孩子身形娇小，衬得旁边男同学愈发挺拔，手长脚长的，背书包的半边肩膀稍微往下塌，姿势落拓。

  

景晔认出林蝉，没有贸然上前。

  

两人的姿势，刚好林蝉背对着景晔，而他能看清女生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女生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蝉，笑了笑，挽起一缕微卷的头发别在耳后，朝林蝉挥挥手，口型似乎在说再见。

林蝉略一点头，女生转过身轻快地顺着走廊离开了。

这是普通同学间的良性互动吗？

  

看起来一切正常。

景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可一切正常，他为什么会像吃了颗未熟透的梅子，酸得喉咙发苦，眼底又热又涩？

几步开外，林蝉还拿着那个信封，掏出手机看了眼后背过身要走，他按了按屏幕，手机举到耳边似乎在打电话。

  

景晔握着手机，来不及感受半秒钟的震动，就和他四目相对，下意识按了绿色键。

电话接通，林蝉的声音同时在耳畔和近处响了，叠在一起将他环绕。

“你怎么进学校了？”

  

  19 小插曲  
   
景晔低头把电话挂断后，径直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轻轻地响，追上来，踩着地砖透出沉闷的声音。

“我前桌，她学舞蹈的，也是刚考完联考。”林蝉的开场白并不够聪明，难得透出一丝局促。他和景晔并肩，默契地绕了另一条校道。

他出声的那一刻，景晔已经从无名的消极情绪中抽离，恢复了正常。

闻言，景晔偏过头若有所指地看了眼那个信封，及时装傻，只“哦”了一声。不问林蝉，也不要解释，这是最应该的相处模式——但连八卦心都没有，景晔想了想觉得不太正常，于是装腔作势地感慨：“学舞蹈气质是很不错的。”

“嗯，班花。”林蝉说，低头拆了信封。

景晔见林蝉举动，暗地里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偏又要云淡风轻，等看见里面闪着珠光的卡片，到底没按捺得住问：“情书啊？”

林蝉抽出时带起一股清淡香风，他皱起眉，将小卡片往前拿了一点距离，才手指一翻，展开其中的内容。

他行端坐正，自觉没什么不能看的，这举动才没避开景晔。

  

贺卡写的都是些“新年快乐”“祝你考上理想中的大学”之类客套句子，林蝉一眼扫过，要装回去，瞥见景晔的小眼神，不由得递给他。

  

“想看吗？”

“不。”景晔别过头，“和我又没关系。”

“这倒是。”林蝉赞同地说。

可景晔又小幅度地朝他转回一点，肢体语言写满了“给我看看”，嘴上却无比伟光正地唠叨起来：“不过如果是情书，你还是想好怎么拒绝再回复吧……”

  

认真的语气配上欲言又止的神态仿佛另有隐情，林蝉忍笑忍得辛苦，点点头：“好。”

“你真不喜欢女生的话，平时也要多注意别给人家错觉……”景晔说到这，眨了眨眼，终是话锋一转，“所以真的是情书吗？”

林蝉反问：“你没收过新年贺卡？”

景晔：“……”

他慢半拍地从林蝉眼中看出揶揄神色，领会到自己的一通说教在对方看来恐怕只是好玩。景晔顿时气急败坏，狠狠抓起林蝉冲锋衣校服的兜帽，不由分说捂在对方脑袋上，手劲儿一大，直接把人按得往前趔趄两步。

但林蝉没生气，伸手整理帽子时还笑着。

“拿我开涮呢？”景晔重新和他并肩，脚尖轻轻一踢林蝉的小腿，“出息了？”

林蝉躲着他，理直气壮：“情书也不会就这几个字啊，你自己风声鹤唳的……”

景晔无言以对，愤愤地掏出口袋里给林蝉带的大白兔，三两下剥了糖纸，塞进自己嘴里。他没气过，迁怒无辜的纸片：

“什么年代了还新年贺卡，真土。”

  

言罢走在了前面，林蝉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也跟上去了。

  

假期来临，学生们普遍不会往这一片走。校道少了人声变得安静，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几栋教学楼外，只有偶尔遇到一两个穿校服打扫公区的学生。

景晔和林蝉一前一后地走，隔了两步远，也不交谈。

旁边有一对早恋的小情侣打闹着跑过，景晔一时怔忪，终于明白微妙感从何而来：他在校园题材的网剧里打过酱油，而男女主在没有互明心意时和他们一样，说话半藏半露，一边吃醋，一边非要让对方猜。

  

不肯抢先说喜欢，好像谁先说，谁就输在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博弈中。

“吃醋”两个字蹦入脑海，景晔吓了一跳，脚步都顿了顿。

  

是触景生情了吧？

或者因为太安静开始胡思乱想？

  

大白兔含了半晌都没化，口腔里一股甜腻的奶香味，景晔犹犹豫豫地一回头，林蝉也停下来，一只手拽着书包肩带递过来询问的眼神。

“那个。”还有一颗糖，景晔拿出来示意给他，“给你带的奶糖。”

林蝉拿了，没立刻吃掉，问他：“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进学校？”

还以为这茬过去了！景晔脑中警铃大作，目光飘忽地在校道两侧的小叶榕树绕了一圈，落在自己的鞋尖：“想母校了呗。”

“也对，不过我看见你时真觉得挺意外的。”林蝉说着，大白兔终于塞进嘴里。

  

“有什么意外的……”

  

“以为你专程进来找我的呀。”

林蝉吃糖时会吞字，但惟独这句说得挺清晰，黏稠的腻歪的腔调，故意让他往不该想的深渊迈进。景晔接不起话，说不出缘由地感觉两个人之间越来越奇怪了——他不该有波动的场景，不该过分关心的画面，不该有的感慨。

熟悉校道，满眼深绿色和寒冷的风，阳光逐渐隐去。

一半的景晔想：不该和林蝉开玩笑的，这样太不负责任了。而另一半的他却迷惑地想：可这些不都是我真正的意思吗？

默认铃声仿佛打破了什么。

林蝉：“接啊。”

来电显示是蒋子轶，景晔接了，没好气地转移尴尬：“干啥！”

“你接到林蝉没？”

“接到了。”

“那你俩磨蹭啥子哦？能不能好了啊本来就远，一会儿路上再遇到堵车，哦豁！虞洲可是早就到了，就你们两个还在那拖拖拖……”

景晔被他弄得一阵头痛，扔下句“知道了”，把电话撂了。

经过蒋子轶大喇叭似的吼了一通，景晔不确定林蝉听见多少，但他忍俊不禁的表情里多少是预料到这通电话的内容。

“大头在催听见了？”景晔捏了捏山根，“移驾吧，少爷。”

也许老天看不过去景晔从回重庆至今一直在倒霉，本以为会堵得不可开交的道路，这天居然畅通无比，他们打车抵达蒋子轶住处时还不到七点。

  

蒋子轶生意做得大了以后就在五里店给自己置办了一套房，离他的淘宝店仓库就两站公交。房子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是蒋子轶和女友一起出的钱，两个人虽然还没结婚，但日常相处俨然是磨合妥当、就差扯证了。

这地方景晔第一次来，全靠林蝉带路。刚才在校园里气氛诡异，一路上，景晔和林蝉说话也少，仿佛都急于摆脱那股暧昧。

暧昧，两个字落进景晔脑海，迅速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让他不敢多看一眼。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蒋子轶的女友，林蝉喊了声“真真姐”，景晔便也跟着喊。很漂亮的重庆姑娘，又白又瘦，化了淡妆，笑起来十分温柔。

“虞洲在客厅。”冯真真给他们拿了拖鞋，抬起头，“你们……诶？这是……”

  

“景晔。”林蝉介绍。

“哎呀真的是啊！”她难掩激动，“我看过你演的网剧！老蒋说他和你是发小，还当他吹牛呢……完全没想到你要来！快请进——”

她一通彩虹屁，把自己看景晔演配角那部网剧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景晔应对这种已经熟练，性格又开朗，等被冯真真领着参观完新房后，他俨然和嫂子混熟了，在调侃蒋子轶这事上达成一致。

回到客厅，正中间的茶几上摆了家用烧烤盘和便携式燃气炉，林蝉和虞洲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都满脸严肃，仿佛关心国际大事。

“你们先玩着，一会儿烤肉，煮火锅。”冯真真抿着嘴笑，“我去厨房帮老蒋准备。”

景晔说辛苦嫂子了，等冯真真进了门，他坐到沙发上，探着头，同时拍了把林蝉和虞洲的肩膀：“嘿！看什么呢！”

因为这一拍，虞洲手机骤然脱手而出，摔进茶几下的长毛地毯。

景晔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说了句对不起，见手机刚好落在自己脚边，顺手给虞洲捡起来——上蹿下跳了一通手机居然还没有锁屏，界面停留在一个聊天框里，隔得不远，字和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半屏幕是键盘输入了没发出的一串乱码，另半边对方发来了一个暧昧的亲亲表情，配文字是：乖啦，明天陪你。

  

景晔一眼看见，下意识打趣：“交女朋友了？”

拿回手机，虞洲没说话，按灭屏幕后开始调电视节目。

  

林蝉推他一下，似乎想寻求什么意见地看过去，虞洲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们有共同的小秘密，而景晔被排除在外，莫名地不太舒服。

酸，又有点生气，但他不是冲虞洲。

那个姓林的臭小子，难道不应该我和你最好吗？什么时候你和虞洲背着我开始眼神交流了？是我离开太久吗，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诸多问题逼到舌尖，问不出来。

景晔勉强笑笑，本是不想再多说了，但思及林蝉那异于常人的性取向，看看虞洲沉静的侧脸，他又莫名其妙地开始赌气。

“不方便听我就去厨房了，免得打扰你们。”景晔作势要起身。

林蝉不冷不热地看向景晔：“是男的。”

景晔：“啊？”

景晔：“……啊？！”

“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用莫名惊诧。”虞洲说，颇有破罐破摔的味道，他垂头丧气地低头重新打开手机回了几句信息，见景晔还是满脸呆滞，损了他一句，“不是吧，认识十几年了你别在我面前装纯。”

景晔嘴唇嗫嚅，眼睛没瞪得那么大了：“是、是男的啊……”

“有那么难以接受吗？”虞洲气极反笑。

脑子里已经炸开一朵烟花，景晔感觉坐着的沙发软成一滩水，他不受控地要下坠，伸手扶住时才发现都是错觉。

他以为林蝉是同性恋就已经够自己消化一阵了。

虞洲也是吗？

客厅一时只余下电视机的声音，蒋子轶和冯真真打情骂俏从厨房隐约传来。三个半大不小的青年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景晔终于消化了对于他而言信息量颇大的信息，想：虞洲这个意思，是信任我吗？

出于信任所以愿意告诉他太私密的事，和林蝉差不多。

大概也因为不是头一次遭遇出柜现场，他收拾心情的速度很快，抓了个抱枕放在膝盖上：“所以那是你男朋友？”

“不是。”虞洲又说，“别人看不上我。”

  

  20 第二次心动  
   
“看不上谁？”景晔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我靠，看不起谁呢，他家有皇位吗？”

  

发小间的矛盾都可以忽略不计，面对外人，景晔娘家人心态作祟，一下子憋不太住了。他是真觉得虞洲的条件不差，而且应该叫“非常好”，属于放到公园相亲角一定被大爷大妈们疯抢着轮流介绍给自己女儿的类型。

这句话说得发自内心，分贝不小，惹得林蝉抿起唇躲在手机屏幕后笑了。

而一脸严肃的虞洲听见面色也有所缓和：“够了啊你。”

“我说真的。”景晔重复。

“那你自己看吧。”

虞洲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复杂，爽快地分享给景晔。

他没给对方加备注，聊天那人的id是英文名，“deliver”，头像大约用的自己照片，逆光侧影，看不清模样但轮廓硬朗又分明，应该不会太丑。

和虞洲发消息的时间两个人都不太连贯，常常隔了一晚上才开始说前面聊到的事。12月31日，已经下午七点，虞洲往上翻了翻，给景晔看他们从中午到现在简短的几条信息，表情冷漠又疏离。

-行不行回个话嘛。

[对方已取消]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拒了算了。

-没事，你去。

-不好意思啊……没安排的话你要回家吗？

-晚上去朋友家玩。

-那玩开心点哦。

-嗯。

-[亲亲]乖啦，明天陪你。

对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虞洲的回复没有发出去，刚才的乱码也被删干净了无法看出他到底想说什么。单从这几句里实在看不出除了“你们俩好像在闹别扭”之外的实质内容，景晔把手机还给虞洲。

  

“室友。”虞洲说，低着声音和他坦白，“我不知道他这什么意思，就来问小林了。”

林蝉瘪了下嘴，刚要发言，被景晔抢了先说：“给我感觉不太好，怎么说……也不认识这个人，好像有点‘滑’，看不出他对你有什么想法。”

“……是吧。”

景晔完全进入了帮别人研究感情问题的状态，又说：“但要完全没想法，也不会说这些……如果和我聊天的说这些，我就很自然地想，那他总有一点喜欢我吧。可是他好像没把你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

虞洲“嗯”了一声，反复地摸着手机边缘。

  

对景晔而言，他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虞洲。

他们的性格很不一样，他外向，虞洲内敛得甚至可以用冷淡形容。虞洲学习好，对自己的规划十分清晰，景晔有时会错觉他给自己定好了考勤表，学什么专业，参加什么社会活动，精准到每个月——虞洲有一个规矩，不会迈出半步。

他的规矩和林蝉不同，林蝉本质依旧非常随心所欲，但虞洲做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刨除性取向的问题，这么一个人现在为情所困，景晔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一时间好奇对方是不是给虞洲下了降头，比如现在。

“那你觉得我有希望吗？”虞洲小声问，带着不确定的犹豫。

可能这是虞洲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景晔——他的长期拉踩对象——面前流露出低人一等的小心翼翼，好像有求于他。

  

但求的不过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安慰。

  

景晔到底制止了自己否认对方的希望，敷衍道：“我怎么知道。”

“当然没有。”

说话的是林蝉，被他们两人无视了好一会儿，林蝉歪倒在沙发上玩手机。校服敞开着，他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这姿势显得腿很长。

虞洲脸突然白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谁打了一巴掌反而彻底回过神。他重新捡起了那个清醒又冷淡的壳子，匆忙披在身上后将手机揣进兜里。

林蝉打游戏，抽空看了虞洲一眼，语重心长的模样甚至不像比虞洲小几岁：“这种人觉得你对他好是理所应当，油嘴滑舌你听听就算了，别太认真。等你跟他剖白，他搞不好告诉你他是直男，‘玩儿一下’而已——不信就去试试。”

言罢操纵着角色拿了个人头，应和系统提示，林蝉重重地说：“别傻了。”

林蝉说者无心，话音刚落，景晔和虞洲一样白了脸色。

“……我不去。”虞洲睫毛低垂着。

“这不就对了。”林蝉打完一局游戏，对上景晔毫无血色的脸，他眼波一转，那点阴沉乖戾消散得无影无踪，“哥哥，我不是冲你啊。”

景晔却如坐针毡，佯装自然地起身：“大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看看啊。”

很讨厌，刚才的对话很讨厌，氛围也讨厌。

说不出来的恶感倒不是因为林蝉，也不因为把虞洲耍的团团转的陌生男人，景晔靠在厨房拐角处的玄关，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不会抽烟，否则这种郁闷的时候来一根烟可能会舒服些。

又来了，林蝉浑身是刺的感觉。

这段时间和好以后，景晔觉得林蝉整个人柔软不少。但事实上，林蝉好像随时在小狗和刺猬的角色里来回切换，大部分时间都乖巧懂事地看着他，景晔放松警惕，想顺毛摸，林蝉马上竖起戒备，冷冰冰地拒绝他的示好。

他喜欢小狗湿润的鼻子和舌头，不喜欢刺猬带给的疼痛。

  

比如现在。

  

“觉得对他好理所应当”“用直男当理由”“不信就去试试”。

景晔确实觉得自己做的和这些说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对虞洲那人或许心知肚明，而他虽然处于无知状态，却切实地给林蝉造成了伤害。

喜欢，这是个简单又复杂的词。

纯粹一点说的话，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景晔面对的却不止林蝉，也有自己，他不想当同性恋，又不忍看林蝉难过。

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应该会喜欢林蝉的。

景晔站在明暗交界处，拷问自己：“但他现在信我多少呢？”

厨房里微微的油烟味蹿入鼻腔，蒋子轶的大嗓门在耳畔响起：“小景，你在这做啥，等到吃就可以了哈不要你帮忙！”

“啊，我……”

“算了算了，你把这个拿去给他们两个小的，再打个电话，问豆豆她怎么还没来，磨蹭啥子哦……”

伤春悲秋被朴素的破锣嗓子打碎了，景晔端上一盆刚起锅的小酥肉，接取NPC蒋子轶发送的新任务，按部就班地完成。

  

而关于喜欢的思考，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过后戛然而止。

只是湖面之下，倏忽开始暗潮涌动。

窦霜来时已经过了八点。

因为天气冷，窦霜到底没剃寸头，但仍然把头发剪短了。中性发型配那张随时写着不耐烦的厌世脸确实很合适，酷且拽，看起来很不好惹。

  

大电视投屏了某网站的跨年晚会，几个人终于吃上了自制烧烤。

为了跨年大餐，蒋子轶和冯真真忙了一整天。烧烤是主菜，旁边还有两个火锅，清汤和麻辣都到位，另外冯真真做了炸物小吃。

客人一致给出五星好评。

五花肉滋滋冒油，腌制好的麻辣牛肉稍微一烤就能入口，卷上生蒜、花椒和生菜叶，一口下去不觉得腻，反而停不下来。蒋子轶看透了这几个发小都是肉食动物，根本没准备其他花哨东西，素菜当然也有，不过都被烫了火锅。

冯真真和窦霜聊娱乐圈八卦，景晔、林蝉和虞洲共享了新的秘密，挤眉弄眼地用属于三个人的暗语交流，蒋子轶两边瞎掺和。

见电视上深情对唱的男女艺人，窦霜突然一拍大腿：“小景，这是你们那个剧的主演吧？人家都上跨年晚会了……”

言下之意你怎么在这儿混，景晔抿了口啤酒，并不被她激将：“我懒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窦霜顺势问。

身边专心啃香酥排骨的林蝉听见，动作放慢了，高高地竖起耳朵等景晔的回答。

  

景晔把五花肉翻了个面，捡起烤好的牛肉随手夹到林蝉盘子里，随意地说：“过完年再想吧，我经纪人去挑好剧本了。”

“大哥，没有跨年晚会找你吗？”窦霜夸张地说，“从十八线总要变成十七线了。”

“我拒了。”

  

“为什么啊！多好的机会……”

“可能吧，但是现在往前走，以后机会就多的是。”景晔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兀自说，“再说像他们一样，背后有多少权衡和妥协，你们不太清楚，我知道一点吧……觉得自己做不到，不如老实点认真拍戏。”

冯真真小声感叹：“但这样要多久才能红啊……”

景晔咬了口烤五花：“唔，大不了一辈子不红，回来帮我奶奶开超市。”

蒋子轶：“到时候我说不定做男装线了，你来当模特。”

“可以啊！”景晔笑开。

话题就这么转过去，没有虞洲和他的神秘室友爱恨纠葛，也不聊景晔与娱乐圈的衣香鬓影。他想喝点酒润喉，一只手横插进来抢先拿走了杯子。

景晔要阻止已来不及：“哎，你还没成年呢！”

  

“还有不到两个月。”林蝉说完，就着他刚抿过的玻璃杯口，把剩下的喝光了。

进口啤酒度数很浅，蒋子轶不知抽什么风买的还是玫瑰味，喝到最后有一股淡淡花香。但林蝉不常喝酒，一口下去，先觉得冷，半晌脸颊便开始泛红。

景晔逗他：“怎么样？”

林蝉：“有点甜……还有吗？”

说完想去拿虞洲的杯子，对方早有察觉立刻挪走。动作落空，林蝉委屈巴巴地转头，下垂眼很可怜地凝视景晔：“哥哥……”

“不行，你还小，不能喝那么多。”景晔很有原则地拒绝。

其他人开始帮腔说对啊弟弟还是高中毕业再和我们喝酒吧，但林蝉听不见他们说话似的，只执着地盯着景晔。

  

他们围绕茶几坐下吃饭，因为拥挤，他和景晔肩膀挨着肩膀。

林蝉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耐克的连帽卫衣，纯黑色，衬得少年脸更白皙，眉眼如墨，瞳孔深处漏出两点星光。

“再喝一点点，”也许喝了酒嗓子会变黏，他说，“哥哥，行不行？”

一直规律的心跳在这时数漏了节拍，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来势汹汹，不讲道理。

景晔端着刚被满上的杯子，手足无措。

说话声、晚会的歌声、火锅煮开咕嘟咕嘟的声音与冒出的白雾阻挠五感，他清晰地听见脑海中有根弦绷断的声音。

“咯拉”——

摧枯拉朽声势浩大。

  

  22 这也太那个了  
   
烟花炸开的声响还在耳畔，拥挤的人声，电视里音乐放到新年第一个高潮。

林蝉木着脸，没有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们都喝了酒所以难免被放大某根神经的反应，他刚才不受控的失态和景晔现在没过脑子的话一样，都属于一时冲动。

冲动是内心的反应，但只是“一些”，并不能囊括“全部”。

很久之前林蝉想过景晔会怎么喜欢自己，可能终于被他打动所以开了窍，可能某天睡醒了然后想通了，甚而至于可能因为在别人那儿碰了钉子失恋痛哭流涕，回过头发现还是自己对他最好……

  

但唯独不应该是因为愧疚，因为混乱和酒精——还是没什么度数的酒精。

简直像一出荒诞喜剧。

所以景晔说的，林蝉半个字都不信。

“知道啊。”

景晔说完就没后文了。

他也开始玩手机，机械地重复着点开新年快乐的消息——有经纪人、圈内打过照面还算关系不错的朋友、助理、合作过的工作人员，老同学，老妈，远一些的同龄亲戚——挨个回复“新年快乐”，发到输入法熟稔拼写，手指麻木。

新年的第一秒，林蝉和他都快乐不起来。

他看上去也有点失落，察觉到这点时林蝉软软地陷在沙发里，眼神迷茫了一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你说你不喜欢我了，要到此为止。”景晔低低地说，其他人都在窗口指手画脚天空偶尔升起的一朵烟花没空管他们。

林蝉不语，在画室群里抢了老师发的红包，手气不好，只有三毛钱。

景晔接着说：“但这只是一个奢望……我也……我不知道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又或者我们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方，我给你的就这个许诺……”

“你希望我继续喜欢你，然后呢？”林蝉讽刺地反问，“然后你的答案是不确定。”

景晔：“……”

  

他又开始有点晕了。

景晔小心地问：“我可能也会喜欢上你，不是吗？”

“哦，可能。”林蝉似笑非笑地重复，心里无端起了一股火，想把眼前这人按住狠狠咬一顿，“但我觉得，哥哥，你不会。”

这句话太咄咄逼人又万分笃定，景晔一下子不知怎么应对。

  

“而且你心里其实没底，你也知道我以前喜欢你不代表现在、未来一定会对你重新死心塌地的，人会变，像我这个年纪的小青年实在太容易被有魅力的人吸引了。”林蝉想了想，故意说得很残忍，“我很容易变心。”

景晔：“……”

  

“所以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必要勉强彼此一定在这件事上留下个结果，你不喜欢，那我就后退吧，再不济也能做朋友。我知道我们现在走的是不同的路，但你明白吗？”

景晔察觉到不对劲：“不是，怎么就……”

“我不想和你越走越远，事实却是，假如我们就会这样呢？”他最后问，话音落时轻描淡写地一垂眼，宣告结束。

林蝉那么坦诚，每说一句，都像借着酒劲儿将内心深处的不确定剜出来给景晔看，一点接一点，其实都是他的鲜血淋漓。

  

都是他曾经在景晔离开的那三年拷问、劝解过自己的话。

  

你很容易变心，所以不要记挂他了。

  

你很年轻，还没见过社会险恶，没有受过骗受过伤，所以把他放下吧。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

不要回头看他。

  

但那些浓郁深沉的夜色没有教会林蝉，当那个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近乎乞求地用新年愿望交换“你继续喜欢我吧”时，他该怎么样。

他只能无助地麻醉自己。

  

而景晔被他问得根本哑口无言。

林蝉又说：“你现在这么说，可能因为有好感，可能是给了我一点希望，但更多只为了哄我开心——和当时有什么区别？你想清楚了吗？”

“我……”景晔手指一动，像快要活过来了，“我不是哄你，可是——”

  

可是怎么才叫“清楚”？

他没问出口，因为林蝉突然凑近了他，几乎鼻尖贴鼻尖。

瞬间，像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冲，景晔骤然想往后撤开——安全距离被入侵的感觉对他而言太糟糕了——可下一秒，林蝉仿佛有所感觉，径直一只手托住景晔的后背。

少年的手臂比他记忆中更加有力，牢牢地捆住了他。

景晔一向少有和异性接触，和同性也顶多止步于勾肩搭背，再不济就是与林蝉那个意料之外的吻。他拍戏时有点亲密举动都要先做思想准备，骤然被林蝉几乎贴在身上，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太糟糕了，完全无法抵抗，大脑整个停止运转。

“做什么……”景晔吓得快不敢看他了。

  

“现在就帮你想清楚啊。”林蝉眼角轻轻一弯，小声得几乎都是气音，“身体总是比言语更诚实的，说大话喊口号，谁不会嘛。”

“……”

“哥哥哪怕有一点点喜欢我，也不会僵硬成这样，对么？你看，明明很抗拒肢体接触，却说什么‘继续喜欢’。随便说这种话，是不想负责任吗？可你们艺人应该很轻易就享受到被人喜欢的快感吧，何必在我身上找？”

在外人看来，他们只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咬耳朵，事实却是沙发垫挡住的地方，林蝉五指有节奏地往下滑，从后背摸到了腰侧。

那股冲动又来了，景晔脸红得要命，慌乱不堪，根本说不出话。

“没有、什么享受……我……”

  

“那就是不享受？”林蝉放开他，缩回地毯上盘腿坐着，抬起头看景晔，“哥哥，我们都诚实一点，你想哄我，但这也是有代价的懂吗。”

“代价……？”

  

“嗯，什么筹码都没有，万一你又跑了我上哪儿抓人？”

他被林蝉说“抓”的语气狠狠激了一下，感觉少年不像玩笑，仿佛真有要把他关起来的意思。

林蝉眼神闪烁，抓着自己脚踝的手指松开又搭下去：“我们都这么大了，如果要谈恋爱，难道像小学生牵手似的不太合适。你非要‘试一试’，就要做好准备和我做……你知道的吧，那个？不过哥哥你连女朋友都没交过，肯定不会。但没有关系啊，如果喜欢上了我，在一起之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学。”

林蝉说完，露出个无比乖巧的笑：“怎么了？”

景晔慌忙挪开视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不知道吗？”林蝉仍直勾勾地看向他，眼内漏出两三分愉快，“还是装不知道？老是撒谎和逃避就没意思了，对么。”

那笑容仿佛他刚背完一篇其难无比的英语课文等待表扬，而不是说了这些让景晔如遭雷劈的限制级话语。

“是不是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景晔：“……”

“你们俩在那儿聊什么悄悄话呢？”蒋子轶放过窗口聊胜于无的焰火，转过头来，发现这还有两个人落单，“小晔，你脸色好差啊，没事儿吧？”

景晔摇头，他的脸很红，兀自站起来想逃离现场。

“我去洗漱一下。”

蒋子轶：“啊？你要睡啦？床已经铺好了，你看你是和林蝉还是和虞洲……”

  

“睡什么睡，才十二点多！”窦霜也走过来，一手抓住景晔后颈生生地把人拖得停在原地，大姐大似的发话了，“刚才我听虞洲说他最近感情不顺，难得学霸有求于别人，大家一起把残局收拾了，聊聊嘛。”

蒋子轶见冯真真的眼神，立刻旗帜鲜明地倒戈了：“我也觉得，好久不聊了。”

  

虞洲失笑：“别打着我的旗号……就跟你提了几个字。”

“好吧。”窦霜吐了吐舌头，“我自己想八卦。”

六个人各自领了活儿，大半夜，电视跨年晚会接近尾声，客厅总算脱离了火锅和烧烤的味道。蒋子轶这天杀的，居然还开窗透气。

今年是几十年一遇的寒冬，冷空气南下，有时起得早都会看见树叶上的“白头霜”。

按传统节气来算，冬至后开始数九，元旦还没到最冷的时节，但吹一吹风也够呛。景晔坐的地方挨着窗，没坚持两分钟反手把窗户紧闭，他揉揉额头，感觉酒精挥发殆尽，而一身的热血也渐渐冷却。

  

冷静后的景晔脱离了冲动，不得不承认刚才咄咄逼人的林蝉说的都是对的，都是深思熟虑，在这一点上，林蝉比他考虑的多了太多。

但是，但是……

做、做……是他理解的那个做吗？

这未成年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景晔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惊人热度吹了会儿冷风也没完全消退。林蝉不久前自下而上的角度，双手握住脚踝盘腿坐着，仰头看他，显得眼睛明亮、笑容无辜，和他偷偷想象的小狗完美重合，用那张可爱的脸说那样的话……

太那个了吧……

景晔干脆捂住脸，脑筋彻底转不动了，听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后背突然被碰了碰，刚才林蝉摸得他腰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还没消散，又挨了一爪子，景晔差点原地跳起来，猛地抬头：“谁！？”

“你反应那么大干吗？”蒋子轶举起手作投降状，“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景晔：“……”

这个坎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23 相信  
   
说着分享八卦，聊了没几分钟话题就被虞洲这个明显不想成为讨论中心的人牵走。虽说都是发小，不见外，可到底感情问题属于隐私，他愿意和人商量是一回事，被窦霜开座谈会似的拉到中间，几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虞洲浑身不自在赶紧岔开，撺掇大家玩狼人杀。

景晔对这些游戏敬谢不敏，没参与，想找个理由溜号却被强行按在客厅。

他哈欠连天，看林蝉虽然身在局中也满脸兴趣缺缺。换作平时，景晔少不得跑过去勾肩搭背，再和林蝉找点其他的事做——联机打游戏，聊天，找个电影看，再不济也能一起吃点外卖烧烤什么的。

  

但他今天完全不敢靠近，被林蝉吓得够呛，也害怕万一再靠近，自己的反应不受控制。

这同时也是景晔最大的迷惑所在。

已知，林蝉喜欢男人所以对他的触碰有点反应，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起码能够理解，至少符合逻辑。他作为一个……自我认知为性别男取向女的人，活了二十年，虽然没对哪个异性真正动心过……而常识告诉他身体的反应往往很诚实。

等一下，这不对劲。

景晔狠狠搓了一把脸，仿佛发现问题在哪儿，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林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目光，景晔心头一震，对方又云淡风轻地移开了。

电视里，偶像剧女主正撕心裂肺地朝男主撒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对她没感觉，好啊，那你们抱在一起是为了取暖？”

“别跟我说哥哥妹妹，你自己心里没鬼吗？！”

……连电视剧都欺负他！

景晔没声没息地把电视调了个台，是跨年晚会的重播。他心不在焉看了会儿，装作没事人似的伸了伸懒腰：“蒋大头，我熬不住了，我想……”

“林蝉也早说不想玩了，那你俩休息吧，我们打麻将。”

  

景晔环顾一周：“你家有麻将？”

蒋子轶乐呵呵地说：“手机麻将啊，就在微信群里发钱，方便。”

虞洲：“要学吗？教你。”

景晔摇头：“不了，我今天脑子不够用。”

窦霜不知被他哪个字戳中了，笑得险些天梯石栈相勾连：“脑子不够用更得学了，要不还是在这儿看我们玩吧？小林你也是，坐虞洲旁边去呗。一个重庆人不会打麻将说出去别人信不信。”

魔鬼般的笑声中，景晔捞过一个靠垫塞进怀里，然后整个人陷入沙发，只露出一双眼睛，双目无神地盯着即将开始的麻将局。

他不想打麻将，也不想玩狼人杀。

信息加载过度而现在的景晔只想找个被窝睡过去，免得面对林蝉若有若无的小眼神。以前不觉得，自从那阵莫名其妙的欲望上头后，景晔总感觉林蝉眼睛像带了钩子，撩他一眼，轻飘飘的却能勾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景晔本能地害怕，唯恐发现……他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现在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景晔心道反正去卧室也不一定睡得着，起码人都在，他不会搞出什么难堪的事……

那就这样吧。

  

打麻将是四个人，林蝉坐在虞洲旁边，表情认真，好像真就开始学。

有那么好玩吗？景晔暗自腹诽着，别别扭扭掏出手机找人打游戏。只是这个点，找了一圈要么睡了要么没空，最后只能走匹配。

操作失误，开局就被对面连杀几次还被队友喷，身边沙发蓦地一凹陷，他闻到那股很淡的酒味，不用猜也知道是林蝉。

说来奇怪，大家喝的一样的酒，他就是能一下子认出林蝉。就像那么多人都穿相同的校服，落进他眼内，林蝉惟独最鹤立鸡群。

“不学了？”景晔说。

  

林蝉没回答，只装作无事发生地挨着他，看他手机屏幕的操作。

  

景晔憋屈极了。

他喜欢非黑即白，就算知道这其实并不可能，但林蝉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好像和他闹脾气，真要追究起来，林蝉倒也不打哑谜，爽爽快快地承认或否认——拳头打进棉花里，景晔总拿他没办法。

  

那股冲上头的热血冷静了，林蝉往他身边一坐，呼吸节奏莫名紊乱，浑身又开始发烫。

  

“如果我喜欢林蝉”的念头第三次出现在脑海中。

第一次饱含遗憾，第二次激动过头，惟独这一次似乎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

要试一试吗……？

几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景晔一恍惚，操作随之有点拉胯，突然横伸过一根修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机屏。

“别人都快把你连出残影了。”林蝉说，拨开景晔，轻巧地夺过他的手机后顺势一波操作，虽然逃命逃得狼狈，竟虎口脱险。

  

他没有还给景晔手机的意思就这么拿着继续打，不抬头：“在李白脸上送呢，真会玩。”

“你就很厉害啊？”景晔不服气地顶了一句，胜负心作祟，短暂放下过往恩怨去看林蝉的操作——然后发现林蝉确实比他厉害。

一局结束，林蝉中途加入还拿了MVP。

  

手机屏幕拿到景晔面前，他得意的小表情好像在炫耀。景晔拿回手机瘪了瘪嘴，说：“那要不我们俩双排一把？我还差点就上段了。”

“不是困吗？”

景晔猝不及防碰了个软钉子，心道果然记仇连带飞都不肯，吭吭哧哧地“唔”一声。

林蝉摊开手：“手机，我帮你打上去。”

“啊好！”

  

峰回路转，景晔开开心心交出手机，然后缩在沙发上看林蝉操作。

他这人有个怪毛病，不肯坐有坐相非得蜷缩起来，最好再抱个靠垫或者毛绒玩具，这癖好被家里从上到下鄙视了个遍，无奈就是没法改。

这时景晔甩掉拖鞋半跪半坐在林蝉身边，那个靠垫随着他越来越近的动作挪去林蝉大腿上，而他斜着身体贴着，毫不知情。

别人看他好像完全沉浸在游戏中，但景晔心里清楚这个不太恰当的举动也有点刻意试探的意思。

特别在林蝉说了那些话以后。

景晔也想知道他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他要怎么和人建立亲密关系，是不是真如发小们所言恐女，又是不是像他自己一直以来认知的那样恐同。

总不能什么都恐吧？

如果可以跨开那一步接受同性的话……那他是不是就能接受林蝉，能喜欢林蝉了？

只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景晔想着，不着痕迹地把头往林蝉肩上靠。

“你离我太近了。”林蝉皱起眉。

“看不清嘛。”

林蝉放了个大招，语气毫无起伏地说：“我会觉得你在暗示什么诶哥哥。”

景晔看他操纵游戏人物一击必杀，然后蹲进草丛，目光扫过林蝉露出的耳背和脖颈，看不出那上面的红是因为他还是空调太热。他闭了闭眼，战胜内心羞耻感，总觉得这一步无论如何要迈出去。

林蝉以为赤裸地说出一些期待会让景晔知难而退，可他囿于原来的世界太久……安于现状，然后连自己都不了解，这种恐惧战胜了他的犹豫。

下巴抵着林蝉凸出的肩骨，感觉少年明显抖了抖，景晔压下心跳加速，故意问：“那连靠一下都不行啊？伸着脖子很累的。”

“我只给男朋友靠肩膀。”林蝉凉飕飕地提醒。

  

景晔装听不见，巍然不动。

  

林蝉：“快点坐好。”

“说真的。”景晔的心跳开始加速，为林蝉暧昧不清的表达而指尖一阵酥麻，他尽可能使自己平静却徒劳无用，“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信你什么？”林蝉开了个大。

景晔后头微动：“信我努力一下能说服自己啊。可能我没那么害怕的，我还没有喜欢过谁，所以如果能想明白的话，我就……”

我就和你在一起吧？

游戏里的小人突然不动了，林蝉睫毛眨了眨，继续波澜不惊地操控角色跳到一边对着塔不停平A，同时躲到兵线后面。

景晔侧过头，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的下颌：“真的，你让我试试，万一呢？”

  

林蝉“哼”了声，没说好，也没嘲讽他。

他的放任态度让景晔起了逗弄的心思，说来也奇怪，之前他恨不得自己和林蝉永远在友谊的安全边线上，一旦那些话说出口，就像给自己多打开了一扇窗，阳光照得他无从遁形，只能遵循本心。

  

而这样反而更让他快乐，轻飘飘的，有种终于敢去正视阴影的自然。

景晔捏捏林蝉的脸，像以前做的那样但没有那么大力气了，猫爪似的，让林蝉侧头想躲，又被一只爪子攀住肩膀。

“真的啊，你相信哥哥好不好？”

耳语，一字不漏地让他听见，景晔发现林蝉嘴角越发下撇，眼神却不易察觉地亮了亮。可他冷酷地说：“不信你。”

景晔捕捉到尾音的一点上扬后笑笑：“喔，当你同意了。”

“想得美。”林蝉说，“谁要等你想明白，我明天遇到帅哥就去要微信。”

“我还不够帅啊？你要求也太高了。”

林蝉：“嘁。”

  

屏幕弹出巨大的胜利图标，景晔的ID下挂了个亮闪闪的MVP。他“哼哼”地笑得更开，趁林蝉不注意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

“就知道你最好啦！”

  

林蝉反抗：“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景晔说着“抱一下嘛你又不少块肉”，越发得寸进尺，林蝉躲避不及只好从了，满脸都是被逼良为娼的愤恨。

打闹声音有点太大了，打麻将的四人里，虞洲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窦霜坐虞洲对家，看见动静后也跟着看过来，眉梢一挑，不怀好意地调侃：

“哎，你们俩怎么一会儿工夫抱到一起了？”

“他啊。”林蝉指了指景晔，“烦死了。”

景晔冲窦霜笑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跟他闹着玩呢。”

前不久，林蝉对“闹着玩”可谓出其敏感，景晔每次这么说，他都恨不能竖起浑身刺拒人千里之外。但现在他说了，手揽住林蝉肩头把他环在双臂之间不放，林蝉抿了抿唇，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好像默认他们又可以闹着玩了。

  

  24 心跳加快  
   
元旦假期过得飞快，对高三生而言更是没有太大的喘息余地。

蒋子轶新房里那个通宵不久后成了过去式，谁也来不及追究细节，只有顺其自然地往前走去。林蝉依然寄宿在景晔家，两条被子，两个枕头，隐形的边界将床一分为二，嘴上说着“想清楚”，晚上睡觉却依旧谁也不逾矩。

因为过年早，一模考试也比往年来得汹涌一些。对普通高三生而言也许准备相对充分，但林蝉这半年都将重心放在集训，文化课成绩实在没有底。

他看向镜子里，因为压力大，下眼睑处两团新长出的乌青让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林蝉叹了一口气，把牙刷塞进嘴里，耷拉着眼皮机械动作。

“昨晚睡得好吗？”

林蝉吐了泡泡：“……还行。”

身后，景晔靠在洗手间门框，拎着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校服外套：“你校服外套该换了，昨晚帮你洗过，今天就穿这件啊。”

他的语气万般温柔，林蝉不自禁地起了点鸡皮疙瘩：“哦，谢谢。”

“早餐吃什么？还有一会儿我给你买去。”景晔伸出手指开始数，“豆浆油条？好像不太营养，喝粥没味道还容易上厕所，要不吃包子吧？面条？吃面条的话我去给你煮啊，用昨晚的红烧排骨当臊子……”

见他还要喋喋不休的架势，林蝉连忙擦干净嘴角的牙膏，慌忙制止：“都行。”

景晔狐疑地看他一眼：“都行？那我煮面去，给你加个鸡蛋，不能不吃啊。要长身体就别挑食了，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林蝉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景晔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这不是现在穿鞋才勉强一米八吗……！”

“哦。”林蝉还是忍不住笑了下：“那我要吃的。”

将外套往他手里一塞，景晔戴着即将大展身手的凛然正气冲下楼，准备与灶台和铁锅搏斗去了。

  

对话令人窝心，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校服外套还有一点温暖，林蝉将脸埋进去，嗅到了和景晔床上同样的清淡香气，残留笑意僵了僵——

怎么是这个味儿？

林蝉皱起眉又闻了两下。

好像……不对，是肯定，粗心的某人帮他洗衣服的时候肯定拿错洗剂了。

这是洗床单的！

味道不同，且洗床单和洗外套的也不能一样。强迫症和对景晔的宽容互相拉扯三秒，楼下传来罪魁祸首提高嗓门：“鸡蛋是吃荷包蛋还是白煮的？”

林蝉生怕他自作主张挑战hard模式，直接把外套披上，三两步跳下复式的小楼梯：“白煮就行！你上次做荷包蛋把锅烧了！”

回答他的是厨房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个愤怒的中指。

餐桌上，鲜牛奶已经热好了，林蝉把书包整理了下景晔就端着两碗面条出来。

差不多的碗，他比景晔多了一个鸡蛋。

  

景晔做饭水平有限，勉强不会饿死自己，缺盐少味是常有的事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早晨争分夺秒，林蝉懒得对寡淡又放多了辣油的面条点评，三两口扒拉完了，只当自己哄景晔开心：“好吃，我先走了。”

景晔被这句“好吃”安慰得身心都熨帖了：“今天考完试还上不上晚自习啊？”

“要。”

“那我到时候开车去接你。”

林蝉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随便。”

公交到一中有三站，上学高峰期没有座，林蝉被挤到最后面抓住拉环。早起的后遗症这时才缓慢地冲上脑袋，眼皮有点沉重。

每当头脑不太清醒时，林蝉总会想景晔。

自从跨年夜，景晔说“要想明白”后，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要说暧昧是没有的，顶多就和十四五岁时那样打打闹闹，景晔帮他洗衣服、挤牙膏，为他做早餐，是个合格的邻家哥哥。

家长们似乎乐见其成，而林蝉对这段关系的解读也难得地摇摆。

  

好像是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在前行的……

但有退路，林蝉就不满意。

如果景晔一直这样下去，宠着他，他一定变本加厉，从“让他喜欢上我”变成“让他彻底离不开我”“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十八岁的人都喜欢说一辈子吗？

还是只有他会这么想？

公交车驶过一个拐弯，林蝉差点站不稳，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另一个扶手。

旁边的两个座位上是一对差不多年纪的小情侣，看起来像隔壁学校的，正亲密地靠在一起共享耳机。男孩的胳膊从女孩肩膀后环绕，手掌张开抵在公交车窗上，免得闭眼小憩的恋人稍不注意撞上去。

林蝉微微出神，想：“那天我和他不也这样吗？”

元旦通宵，快天亮时一群人终于玩累了，横七竖八地睡。除了两个女生，基本都没管分不分房间，景晔睡姿不对，醒来喊了半晌的腿疼。

第二天无事可做，大家又在观音桥乱逛了一天。

  

林蝉说画室老师的朋友在北城天街开有一家颇为独特的书店，几人一窝蜂地涌过去，却被满员牌子劝退，最后找了个桌游吧，玩到黄昏才散场。

从观音桥回沙区要轻轨转公交，重庆的坡又长又多，换乘后公交车倒是意料之外的空。

靠窗两人座，景晔坐在里面。

不多时遇到急转弯，因为惯性景晔靠上他的肩膀，哪怕上了直线公路也没缩回去。他任由景晔靠，那人闭起眼环抱手臂，戴着口罩，脑袋随着公交车左右转弯不时地动，林蝉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他把手掌垫在景晔的额角和车窗中间，暖热空调和呼吸的作用，车窗起了雾，很快被印出指关节的几个点。

  

又一个转弯后景晔偏头枕着他的手，桃花眼的眼尾有点上扬：“这么体贴，我心跳都变快了。”

  

林蝉扭过头，单手打开了手机的背单词APP。

景晔戳他：“你心跳有没有加快啊木木。”

“没有。”

林蝉那时说。

  

可是真的没有吗？

后来的几站路，他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

诊断考试难度比上次模拟要更高，林蝉前一天的语文和数学已经考得晕乎乎了，第二天英语还好，上午的理综却把他折磨得够呛。

顺便后悔了第十五次为什么当时没有选文科。

每个高三生都对自己的成绩、理想学校录取线和排位、以及五年内高考浮动分数线了如指掌，林蝉默默地算了笔账：以他现在的水平去考中央美院有点悬，到后面，所有人的艺考分数都不会差得太离谱，但央美文化课要求也高。

“退而求其次，也是不用太执着。”这是池念和陶姿都劝过他的话。

  

单招只有两三所美院在年前，大年初五开始，其他学校就要陆续开始出时间了。老师建议他还是多报几所学校，林蝉便一口气把能报的都报了。

  

得先过了单招，再抓文化课啊……

不然就算他考个650，最后专业成绩一落千丈，照样不能去读喜欢的学校。

所以理综到底怎么补？

林蝉痛苦得抓头发。

大考结束，晚自习通常就会自由散漫，哪怕一中抓得紧，表面上大家还是安静地待在教室里低头作学习状，练习册下面装的是什么就很难说了。课间是难得喘息的时刻，林蝉扔下物理题，出教室透气。

  

他趴在窗台上望了会儿远方，突然被拍了肩膀。

“看什么呢？”苗铃递过来一杯奶茶，“刚叫的外卖，庆祝一下。”

在旁人看来这属于“班花的垂青”，但林蝉和苗铃都心知肚明他们是彼此的“好姐妹”，于是他道了声谢，不扭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此前偶然的机会，林蝉对她透露过一些景晔的事，只是没说姓名，用“邻居家的哥哥”替代，算是景晔刚离开，满怀愤懑得不到发泄时终于找到一个出口。苗铃是他在一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因为这事，共享了林蝉的秘密。

苗铃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后来无意中发现林蝉并不是自己脑补的小可怜后，心态转换得很快，从“妈妈帮你教训渣男”到了“看戏.jpg”。

林蝉无所谓她的心态，有个倾诉对象总是好的。

  

奶茶有点甜，加了各种料有点像一杯粥，林蝉搅了几下杯底的芋圆：“有事？”

  

“问你呀。”苗铃托着腮饶有兴致，“上次和你那个哥哥怎么样了？”

  

“什么上次？”

  

“元旦。”苗铃眼睛都在放光，“不是说他让你给他一个机会吗？这可是天大的进步，你不考虑乘胜追击？”

  

林蝉慢悠悠地用吸管捞椰果吃：“不考虑，等他想吧。”

“你喜欢他多久？三年了啊。照你说的，如果一直任由他自己思考，没有结果怎么办？我gay蜜说他们直男就是有一阵没一阵，那都在养鱼呢！你可别被骗了……”

“别担心那么多。”林蝉笑得挺温柔，“他一定会喜欢我。”

苗铃一愣：“哎？你不是说……”

  

不是说直男难搞？

“他只喜欢我就够了，直或者弯不重要，考虑过程也不重要。”林蝉朝苗铃晃了晃奶茶杯，“先回教室了——谢谢你的奶茶，下次记得少加点料。”

苗铃追上去：“所以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咯？”

“太麻烦啦。”

“怕什么麻烦啊，”苗铃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刚才明明在笑诶！”

夜里雾气又起了，最后一节晚自习实在不想做题。林蝉翻开速写本，托着腮漫无目的地勾勒几笔，白纸上出现两三条抽象的线。

是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在公交车里偷一点亲密。

  

  25 大寒  
   
大寒过后，山城似乎从接二连三的寒潮缝隙里偷取一点温暖。连着好几天都阳光明媚，早晚仍有雾，天空却清朗不少。

新年对大部分人而言没太多实际的改变，只不过从12月到了1月，平时看相似的云、相似的水时并无感触，只有依旧改不了习惯写日期时才会被突然跳出的提醒猛敲一把，随后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啊，已经过完一整年了。

  

林蝉缩在画板后面，偷偷地剥了一颗水果糖含进嘴里。青苹果味被他压在舌下，酸甜扩散开后非常提神。

第一次从背包侧兜发现水果糖时还不觉得是个惊喜，后来每天总会摸出一两颗后，林蝉想，这可能是景晔特意给他准备的。

不是新年礼物，却阳错阴差地提醒他：新的一年了。

而他每天都在你身边。

  

水果糖大都是他喜欢的青苹果和荔枝，偶尔掺杂进不那么喜欢但尚可接受的柠檬，彩色糖纸与半透明质地躺在手心，说不出的鲜活。

一模考完后学校的课业稍微缓和，美术高考的集训却像一座大山势不可挡地压在少年的肩膀上。两头压力倍增，林蝉不得不放弃了风花雪月，收起撩拨景晔的心思，在人生的重要时刻当个专心学习的“乖孩子”。

不过某种程度上，他的以退为进策略成功，助长了景晔的气焰。

今天是水果糖，明天就变成爱心早餐和不时出现在书桌上的削好的水果——形状坑坑洼洼，大小参差不齐，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毕竟景晔这个糙人自己吃水果洗洗就凑合了，哪会这么细致。

被照顾了啊……

还有点笨拙却温柔的示好。

林蝉意识到这点时，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翘了翘，想抑制都来不及，于是被面前改画的老师尽收眼底，故意提醒他一般咳嗽了两声。

  

“……什么？”林蝉按下嘴角，回归平时满脸冷酷的表情。

他的冷酷在画室老师看来不过小孩子的把戏，池念早就不像刚来时那么当回事了，自顾自地把修改后的画稿横到林蝉眼皮底下：“有些小细节还要再注意，考试的时候千万别像平时练习图省事——这次报了几所学校？”

“涂老师说能报的都报，陶老师和她一个说法，我就听她们的了。”林蝉顿了顿，发觉池念眼中漏出两三分诧异，不由得有点恼了，“干吗！”

池念：“没想到你这么听话嘛。”

“关键时期。”林蝉吹了口气，过长的刘海被带起一点，“再说你们都是为我好。”

他学大人说话时总有嘲讽，但这句说到一半却好似内心被戳了戳，一股暖意流泻而出，随之而来的后半句就没那么带刺了。

池念一愣后笑笑，将铅笔别在夹板最上方的凹槽里：“那记得及时看交通信息。”

  

“啊？”

“今年过年早，一般来说不会等过完十五才开始单招了，时间提前，问题也会变多。既然报了名，到时候要做好考点在北京的准备。”池念提醒。

  

话题本该到这里就结束，林蝉说完谢谢老师，抱着画原地研究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上次你说如果有什么找不到人倾诉的，可以找画室老师闹一闹，对吧？”

池念：“哎？对，我是这么提过……你……”

遇到什么困难了？

林蝉不说话，手指摩挲着画纸边缘。

每天训练到最后集中改画，改完就离开了，别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零星两三个在门口和另外的助教聊天。这时教室空荡荡的，左侧斜前方，夕阳温暖而灿烂，给白色窗帘、水磨石地面染上柔和的橙色。

池念见他迟迟不语，起身从角落的柜子里拿了一包小饼干，又给林蝉抬了凳子。

“坐下说吧。”池念掰开小饼干递给林蝉，试着挑起话题，“其实这个年纪，想什么都是正常的，而且你还小，如果家里啊学校啊遇到一些……”

林蝉摇头：“感情的事。”

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拍。

林蝉怕他误会，连忙说：“是别人，以前……就认识的。”

  

“吓到我了。”池念夸张地说，见林蝉在笑，知道这事已经彻底过去，便放松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头发软，长了之后被揉两下就能乱成一团鸟窝——半调侃半猜测，“怎么，在学校谈恋爱了？”

林蝉又摇头：“跟你说过的那个……初恋，以前不喜欢我。”

“哎？”

  

“但好像最近开始喜欢了，有一点点，距离感不太明显。”

池念问：“那不是很好吗？”

  

“是吧，所以在这种时候，对方给了一点回应反而会开始思考，‘我是真的在意他吗’‘我应该只因为之前得不到才执着’‘可能真没那么喜欢’……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林蝉说着，皱起眉，身体戒备的动作却放松了。

他年纪不大，弄不懂太复杂的感情，以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等真贯彻起来，竟突然因为或许即将发生的恋爱而开始慌张。

如果、如果景晔告白，或是表达出明显的意思……

我们真的要在一起吗？

暧昧很好，心知肚明也不差，可在一起之后就会开始吵架。电影、电视剧、小说都是这么刻画的，后面还有许多矛盾与裂痕，经历过才能迎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大结局，但谁也没把握现实遇到这些，会不会就此分道扬镳。

  

换作是他处理得好吗？

万一他和景晔没办法走到最后，现在的付出都算什么？

林蝉想不通。

一贯很有稳重感的少年露出属于十七岁的迷茫，池念看得心一软，抬手想摸头的动作在半空停滞，改成弹了林蝉一个脑瓜镚儿。

“哎痛！”林蝉捂住额头怒目而视，“从哪儿学的啊！”

池念理直气壮：“男朋友那儿。”

林蝉：“……嘁！”

  

“小朋友成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小心掉头发哦。”池念收回手，毫无心理负担地吃饼干，“真喜欢的话总要迈出这一步，要闹矛盾也是以后再闹，不吵架的才叫少数。而且吵架没关系，慢慢沟通么……宝贵的不是‘第一次’这个头衔，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啊。”

  

十一月底，景晔刚刚回重庆的时候，他们在南山观景台写生活动。恰好在两段情绪的交叉点，霎时混乱，林蝉心神不宁。

池念安慰他，“保留一点喜欢的心情就好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做得到。

  

有矛盾和分歧很正常，等到问题出现再让一切返璞归真回到最初的时候，去喜欢他。如果他们真的最适合彼此，喜欢会化解掉棱角。

  

这就叫“在一起”。

  

在一起之前，他和景晔要先面对彼此的心，是吗？

“哦……”林蝉好像想开了，看池念满脸人生导师的严肃，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很坏地笑了下，“池老师。”

池念警惕：“干吗？你一叫我池老师就没好事。”

林蝉：“你当时讲那么多大道理，一会儿又说别介怀第一次失败，一会儿又生怕我太往心里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池念短促地“哎”了声，匆忙缄口。

  

到底有点只当事人才说得清的阴差阳错，池念“哎”完，不解气似的瞪了一眼林蝉。对方不为所动，他又说：“讲道理，你一个未成年……况且没有奚哥我都不会来重庆，算啦，改天请你喝奶茶，正负相抵。”

“不要你请，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林蝉失笑。

“那就当预祝你顺利恋爱？”

林蝉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借你吉言了池老师，突然觉得和你当朋友也不是不行，不过你男朋友太凶了，还是别乱请其他人吃东西比较好。”

“他凶吗？”

“凶啊。”林蝉换上一副纯良面孔，“看起来是那种收租时不交钱就会打断别人一条腿的类型，你要多注意哦。”

池念无语地看向他。

林蝉恶趣味得逞，把一块小饼干掰成两半，拍拍不小心掉到裤子上的碎屑，重新认真地说：“不过真谢谢你，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池念笑笑：“那没白费口舌了。”

“不好奇吗？”

“很重要的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啦。”

池念说完，站起身，收拾起前排特意摆放的石膏。

外套兜里的手机振动一下，林蝉低头看了眼，流泪特猫头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到你们画室外面那个公交站了，下课没？

按住愉快小黄脸，林蝉停了停，选择了上面那个龇牙笑。

“我走了老师再见老师辛苦！”

尾音回荡在画室，池念转过头时，刚才还有点丧的少年已经蹿出教室一溜烟地跑了。过了会儿，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迎着夕阳而去。

很少这么朝气蓬勃啊，池念想。

  

放学时间，黄桷坪正街的公交站挤满年轻面孔。

林蝉到车站时，先迷茫了一刻，然后在广告牌背后发现了某个鬼鬼祟祟戴着一次性口罩的人，黑衣服，黑色棒球帽，正在打量街边一条晒太阳的小狗。

黑色是最常见的颜色，但景晔穿时，整个人气质蓦地冷冽了一些，不像平时好欺负，显出疏离于人群外的孤独。

景晔会孤独吗？林蝉没来由地想。

他刚要走过去喊人，景晔已经看见他，幅度极小地挥挥手。

林蝉小跑两步：“今天怎么没开车？”

“限号。”景晔顺手拉起他外套的帽子扣在林蝉脑袋上。

  

林蝉：“那你说一声不来也行……”

  

“我偏要来。”景晔笑着又拍了林蝉的后脑勺一下，才问，“还以为你早下课了，有什么事吗？耽误那么久。”

“和老师聊了两句……诶，223路！”

随着一声悠长的刹车，公交车驶入站台停下。车门“嘎吱”一声后开启，人群蜂拥而上，快关门的时候林蝉拽住景晔的手好歹是上去了。

非年非节，但公交挤得要命，没有座位只好相对着站在中间。

等两人找到落脚地，公交司机不耐烦地发动车子。景晔还没站稳，突然启动让他一下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去，手忙脚乱地要抓椅背——

  

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景晔本能地弓身，猛地撞到了林蝉的下巴。

吃痛的话语还没说出口，林蝉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抓拉环的那只手却并不往回收，仍护着景晔。

“小心点。”说完，林蝉扭向窗的方向。

记忆中清脆的少年音倏忽有了大人模样，低沉的，带点磁性的，像能触摸到喉咙与胸口的共振……

景晔半晌才“嗯”了一声，但林蝉并没听出当中的意味深长。

  

窗外风景倒退，灿烂的黄昏逐渐被甩在长坡的最顶点。林蝉目不转睛地看车窗，那里映出他和景晔的影子——而他已经明显比景晔高一截了。

从必须略微抬起眼，到现在目光低垂时才能专注地凝望他——

  

“我以前觉得喜欢景晔，因为景晔是景晔。后来他走了就麻醉自己，想，他只不过刚好是你喜欢的类型，你也可以去喜欢别的和景晔差不多的人……

“但景晔回来，我又想不通了。

“我还是喜欢景晔，放不下就继续喜欢他，他走向我，或者我跑向他。

  

“我要拥抱他，每个春夏秋冬。”

这就是他的刚明白的，很重要的事。

  

  26 黄昏公交悄悄话  
   
公交车一摇一晃，因为长坡和急转弯众多，时常刹车也踩得急，拥挤的人群随之朝同一方向偏过去，有些混乱。

但景晔却站得很安慰，一条手臂总会不失时机地拉住他维持平衡。

夕阳的光斑透过车窗狭窄的缝隙落在林蝉头发上，把睫毛也染成温暖的颜色。再次急刹车后，景晔不经意地一抬头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他知道林蝉其实很符合女生们会喜欢的标准长相，曾经也开过林蝉的玩笑，“等你以后读高中了肯定有女孩子追”。后来他缺席那段时间，沟通不畅，再回来时知道林蝉对女生没兴趣，起先还替对方班里的漂亮姑娘们遗憾，现在却……

“真长得人模狗样的，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瓜娃。”景晔垂下眼，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去北京念书了，会被发现做模特或者网红什么的吗？”

北京。

自从无意中听见林蝉的理想学校后，这还是景晔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他和林蝉似乎有个同样的目的地。

如果林蝉考上了，他们会一起在北京生活吗？

春天晴朗日子到处走走，开车去北戴河也行，听说日出非常美。那么多景点都能挨个去，离草原也很近，林蝉好像还没去过内蒙吧？……秋天是最好的，故宫红墙边的柿子树结果了，阳光清澈，和重庆雾蒙蒙的气候不同，是真正的天高云淡。冬天和他去看雪，南方人都喜欢看雪，林蝉会不会也和他当时一样趴在窗边“哇”出声呢？

景晔想着，思绪无边无际地飘远，明明单招还没有考，他却无比希望林蝉能够与自己在北京共同度过一段日子。

以什么关系？朋友，亲人或者……恋爱对象？

好像也都不错。

和我……

“恋爱”两个字映入脑海的一瞬间，过电一般的酥麻从脊背猛地蹿上天灵盖。与此同时身前的人突然朝景晔左边移了半步，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嗯？”景晔刚想问，林蝉伸出手压了压他的帽檐。

视野这下彻底被遮得只能看见脚下一小块地方，景晔忙不迭地一按黑框眼镜免得被林蝉的动作弄掉，抗议似的小声问：“干什么？”

“不要乱看。”林蝉警告他。

  

……被他发现了？

  

景晔一怔，方才的胡思乱想已经无法百分百还原，他先本能地心虚，竟忘了追究林蝉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出神，更记不起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车厢内，报站女声提示响起，林蝉抓住景晔的一只手腕。

  

另一只手拨开人群，他连续地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把人往后车门的方向拖。景晔全无察觉，耳畔也没听清到了哪站，林蝉一拽他，就全身心地信任地跟着走，挤过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然后被林蝉猛力一拉——

后背传来的力量径直推他下车，景晔差点一脚踩空。

正打算回头和某人算账，林蝉突然单手揽过他的肩膀稳住景晔，接着把景晔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能够挡住小半张脸。

“别回头。”林蝉小声地凑到他耳畔。

  

“好像有人跟踪你。”

跟踪？你怎么发现的？

……不会又是在逗我玩吧？

  

景晔脑内霎时冒出好几个问号，但还没问出口就被林蝉又拉了一把。他还以为少年一时兴起玩游戏，皱起眉嘟囔了几句“干什么”后仍乖乖地任由林蝉半抱着将他护在手臂间，也依他所说地半低下头。

好奇怪，为什么要听他的啊？

景晔内心嫌弃着，因为帽子的遮挡他只看见两个人迈开幅度相同的步伐，沿街走了一段后上天桥，林蝉那双篮球鞋有一点旧了。

“穿这个冷不冷啊？”景晔想着，顺嘴问出来。

  

“不冷。”林蝉说，手贴在景晔后背没放。

扶着自己的人有点僵硬，浑身都绷紧了，景晔叹了口气。

大概率是遇到了什么粉丝吧，一路跟着过来了。他是没有察觉，不知道林蝉哪来的小动物一样灵敏的警惕。

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景晔想着，林蝉看上去不像遇见跟踪的粉丝反而像发现什么通缉犯尾随，该不会脑补了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觉得这另有隐情？他有心提醒林蝉别考虑太多，但对方为自己而紧张……

心里莫名有点雀跃，愉快，还有温暖。

景晔低着头，林蝉看不见的角度，他不自禁地轻轻一笑。

直到两个人一路走到最近的轻轨站，拐了个弯在出口换乘另一班公交，林蝉才把景晔放开，他将书包转到膝盖上抱住，脊背终于放松地靠上椅子。

“这下能告诉我怎么了吧？”景晔问。

  

林蝉揉着书包肩带：“有两个女生从我们上223开始就一直往你身边挤，我也是不小心发现的。”

景晔：“啊？”

林蝉皱起眉：“对啊，女生。你背对她们可能没看见，一直举着手机，在公交车上太显眼了才被我看见不对劲。瞪了几次，还在继续拍……刚刚过完天桥也在继续跟，直到轻轨站那边，终于甩开了。”

听他的描述活像两人误入悬疑片拍摄现场，景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笑屁啊！”林蝉满脸严肃地侧过头，一副少年老成的语重心长，“你怎么搞的，女孩子拼命挤到你身边毫无察觉吗？……”

他的表情太严肃，效果适得其反，景晔停不下来索性用手捂住了脸。

“还笑！”

  

听林蝉的语气恨不得上手揍人，景晔连忙发动面部每一块肌肉控制住自己，认真地说不笑了。林蝉神色这才有所缓和，但仍闷闷的，不高兴。

是因为跟踪吗？他想着，挠挠头发，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给林蝉解释：“像这种……我在北京的时候也遇到过，有的是偶遇想上来合影，有的可能认出来了，拍两张照也不是不行。”

  

林蝉冷哼一声，并不赞同景晔的说辞。

“不要那么敏感，木木，我本来就算半个公众人物了，遇到类似情况自己能处理的。”景晔托着下巴，膝盖碰碰林蝉的，“知道你关心我，谢啦。”

“没关心你，怕麻烦而已。”

  

“好——不会让你麻烦的。”景晔凑到他面前，“都过去了就轻松一点，笑一个？”

“怎么就过去了。”林蝉脸色依旧阴沉，“这次可能是粉丝，下次呢？万一有人别有用心专程接近你？摸到你家去呢？”

  

“诶？”

“这种不就是‘私生饭’吗？”

“你还听说过这个？”景晔诧异，毕竟他的认知里，林蝉和娱乐圈花边新闻完全泾渭分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当然了，又不是不上网，我还经常去看你的超话……”

  

言及此，林蝉仿佛突然意识到说漏嘴，掐断话头却已经来不及。他愣愣地和景晔对视，耳朵缓慢染上夕阳一般的浅红。

  

“看什么？”景晔偏着头，装作耳背从前方观察林蝉，“嗯？什么超话？”

林蝉推开他的脑袋。

“很关心我啊？”景晔似笑非笑，把棒球帽重新戴了一次。

“不。”

嘴角坏坏地一挑，景晔默认林蝉口嫌体直，毫不在意是公交车上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喂，既然都去看超话了……签到过吗？现在多少级了啊？”

他越问一句，林蝉的脸色越难看一层，到后来简直是仓皇躲开了景晔的动作。

  

“你好烦啊你闭嘴吧——”

  

“喔。”

景晔顺从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目光却并不从林蝉的侧脸移开。

他看着那层因为害羞、恼怒和被拆穿的尴尬而铺满的绯红渐渐褪去，林蝉眼底一丝戾气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像被欺负了的无奈。

  

所以刚才做那些事……是担心对方会造成什么困扰，为了保护我吗？

真可爱啊。

景晔这么想着，毫无预兆地靠上林蝉的肩膀。

“我肩膀只给男朋友靠，你走开。”林蝉小声地坚决地再次说了这句话。

景晔“唔”了声，执着地没动。

而林蝉也没有非要他坐直的意思，抗议无果后兀自拿出手机，在景晔的眼皮底下打开某个社交平台软件，点进主页下方的经常访问，超级话题——

  

然后签了个到。

页面弹出“连续签到111天”的提示，林蝉眼睛也不眨地点掉退出软件，然后面不改色，去微信查收未读消息了。

景晔目睹这一切不敢太放肆，只将下半张脸埋进衣领，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第一次在重庆被人尾随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最大的作用是让他看见林蝉异常可爱的一面。三天后，景晔接收到助理发来的链接，差点没想起来这么一出。

晓曼常年泡在各大论坛和小组收集情报——景晔觉得她只是八卦心作祟——给他发来的链接点开，映入眼帘的先是标题。

  

“偶遇喜欢的十八线小演员”。

标题没什么问题。

景晔看正文，从角度辨认出似乎正是他和林蝉在黄桷坪正街的公交站等车的剪影。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跳猛地漏掉一拍，仔细研究后松了口气。

他们是面对面站着聊天的，而发帖人为了拍他，并没有捕捉到林蝉的正面。

照片就一张，后续公交乌龙多半连发帖人也觉得难以启齿，就没有提，只说放学在车站看见他，感慨了一下诸如真人好瘦、疑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最后代了一笔“可能朋友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景晔脱离网剧后知名度并不高，跟帖没几个，看了脸觉得还行于是求科普“这是谁”的占了一大半——并非需要公关处理的帖子，晓曼肯定只让他看热闹。

纵然心知肚明，景晔那拍漏掉的心跳却迟迟找不回来。

林蝉说，“麻烦”。

他突兀地明白好像自己这份职业确实会给林蝉带了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还好，他没有名气，但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一个月前景晔告诉经纪人，他希望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拿好作品。

而现在，他想，这个假期实在太长了。

等冬天过完，回北京，再等几个月之后，林蝉会来吗？

他租的那间公寓地段一般，面积也不是很大，能自己做饭，走五百米就是车站。小区有很多可爱的猫咪，去花家地南可以坐公交直达……

  

不知道到时候林蝉愿不愿意和他挤同一张床？

  

  27 “老婆可爱，想”  
   
“林蝉，过来帮个忙！”林满川站在门口，朝沙发上打游戏的少年做了个手势，“朋友送了几箱水果干货，去车库搬一下。”

他“哦”了一声，放下手机，起身跟林满川下楼了。

  

高级公寓电梯入户，下楼直接连接停车位。林蝉看林满川打开后备箱，帮他搬起一箱脐橙，顺带看了眼贴在纸箱上的快递单：“诶？江西……你在江西也认识人啊？”

“不认识，别人买的。”林满川自己搬了两箱干货放进电梯，又折返来拿了最后一盒海鲜。

  

活生生把客梯堆出了货梯的气势，林蝉跟在林满川身后慢吞吞地挪进去。只粗略扫一眼，箱子们包罗万象，从生鲜水果到特产不一而足，版纳的芒果、赣南的脐橙、南海空运的生蚝鲍鱼，手工巧克力、零食大礼包，还有一盒长白山人参……

贵重倒不十分贵重，但看这架势明显不是只给林满川自己的。

他一把年纪了，难道还吃巧克力吗？也犯不着那么多老人才用得着的补品，涵盖“上有老、下有小”，林满川朋友虽多，但送年货送得如此熨帖的，林蝉记忆里好像没见过。

林蝉忍不住好奇：“这都是同一个人给你寄的？”

“新朋友。”林满川含糊地说，不自禁笑笑，“都让他别乱买。”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新朋友？

少年还没问出口，电梯抵达的“叮”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林蝉只得先搁置对礼物来源的困惑和林满川一道把东西全搬入家门。

林芳菲端着一盘水果从走廊拐进客厅，见状先诧异了一声：“呀，这是谁送你的？”

“小沈。”林满川简单地说。

  

林芳菲听见那个姓氏时小幅度地皱了皱眉：“是嘛，他对你还挺关心。”

“姐，人家也是好意。”林满川笑笑。

林芳菲：“你自己多掂量，该回的礼物记得也给回。”

  

听了这话林满川不予表态，他捡起箱子小山中的一个盒子，看完包装后转手塞给林蝉：“哎哟，这牌子的巧克力都买了——乖宝拿着吃吧。”

  

林蝉去看林芳菲的眼色。

她没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放下水果又去厨房帮忙了。

林蝉发觉林芳菲神情似乎有点不自然，抱着那盒巧克力不说话，敏锐地察觉好像舅舅和妈妈之间有了属于大人的秘密。

客厅里被礼物堆得几乎迈不开腿，林满川拍完照，一边收拾一边和谁发语音。

他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比大部分同龄人都标准。林蝉没来由想起景晔那番关于“理想家长”的感慨，当时他们还小，林满川正风华正茂。现在几年过去了，因为常年锻炼看上去和三十出头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同，他在暖气房里只穿一件卫衣，衬得越发年轻些，若非眼里偶尔掩不住的疲态，很难相信他快四十。

无论外形和经济状况都是非常有魅力的成熟男人……这是他听别人私底下给林满川的评价，之后大家又总会叹口气感慨——

  

只是为什么不结婚呢？

林蝉难得思考这件事，结合今天礼物来得蹊跷，什么“新朋友”“老朋友”的，好像有点问题。他边想边低头拆开巧克力繁复的包装，随便挑了一颗塞进嘴里。

  

有点奶味，不算太甜，好吃，但……

酒心的？

关于酒没有任何好记忆，林蝉皱起眉，满脸苦大仇深地勉强消化掉这一颗巧克力，然后把剩下的都恢复原样随手堆在茶几上。

高三寒假一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开始，假期后林蝉就失去了赖在景晔家不走的理由，被林芳菲接回渝北新房。两姐弟的房子走路不过十五分钟，林蝉不想天天对着老妈男友，干脆去住了舅舅家。

而现在，大年三十，厨房不时传来外婆和外公的聊天，老妈和那位“方叔叔”帮厨，林满川打完电话来陪他看电视。

  

饭菜香味，热闹的氛围，还有家人……怎么看都是完美的节日。

  

林蝉却郁郁寡欢。

  

  

“怎么了？”林满川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今天早上起来就一脸不高兴。”

林蝉撑出一个乖巧的笑：“没有。”

“该不会是昨天想吃烤肉没吃到吧？哈哈，没关系，我已经买好了，明天出太阳，咱们到楼顶去做家庭烤肉。”林满川大笑着安慰他。

  

林蝉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想：在他眼里……在老妈和外公外婆的眼里，我始终是个小孩子，会因为吃不到想吃的东西耍脾气。

吃什么啊……林蝉抱着橙汁喝了一口。

大概除了吃什么的任何地方，大家对他的意见并没有放在心里。

林芳菲把他接走第二天，他就又跑出门找景晔玩了。

只是两边相隔太远，景晔说就约在江北见面。随便在星光68逛了逛，景晔还被一个女生认出，要了合影。

“怎么了？”他送走女生回到林蝉身边，随意地勾住林蝉肩膀。

林蝉摇头，面无表情地说：“还真受欢迎啊，大明星。”

景晔“啧”了一声：“又埋汰我了……说起来，过完年没多久你就要过生日了啊，我给你买件新衣服吧，好过年，嗯？”

“不要。”林蝉生硬拒绝，又怕景晔乱想随便扯了个谎，“我妈已经买了。”

“哦……”

他以为这就算完，但景晔沉思片刻继续兴致高涨地问：“裤子呢？鞋？都搭配好了吗？不缺衣服的话给你买个新书包吧，你那个都背了好多年了。”

“不要。”

“啊？都不要啊……还说送你礼物呢。”景晔小声嘀咕，“青少年还有什么喜欢的吗……想不起来了……”

礼物？林蝉想了想，他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在意的。

可能自小到大零花钱充裕，就算没有乱花，但也从不缺什么。长此以往，林蝉的购物欲非常淡泊，对其他同龄人在意的游戏皮肤、名牌球鞋并无太大兴趣。或许物质上已经无欲无求，余下的他想要的就永远得不到满足。

  

有得必有失，比如感情，他就从未好梦成真。

这次也会同样吗？

“我想喝多肉葡萄。”林蝉按着手机，头也不抬。

终于从他这里获得反馈，景晔像被打了一针鸡血，先前沮丧一扫而空：“啊好！手机给你，就在小程序点吧我们等会儿一起去拿……”

见他一脸“终于开心了”，林蝉抿了抿唇，心情比前几天都好了一些。

景晔真好哄。

可从某种意义而言，见面开始一直主导着积极的氛围，又是买衣服又是请吃饭的，明明是景晔看出他的不开心在哄他才对。

  

短暂的见面之后，大家都忙于各自的年夜饭，景晔不怎么主动找他了。

巧克力味在口腔里完全消退，林蝉坐回沙发的角落，摸到手机。十五分钟前——大约他帮林满川搬东西时——景晔给他发了几张图片。

家人一起包饺子的场景看上去温馨可爱，年夜饭准备过程也忙忙碌碌。

  

余下两张都是单人照，端着刚包好的饺子和一张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大笑比V字，新剪的刘海活像被狗啃了。

  

流泪特猫头：发微博用哪张啊？纠结[泪]

林蝉动动手指回复：随便。

  

流泪特猫头：你选一张嘛[泪]

“沙发吧，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喜庆。”

流泪特猫头：你他妈

流泪特猫头：[猫咪攻击.gif]

林蝉回了一个委屈小黄脸。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咬牙切齿地亮了半晌，最后给他发了个“再见”的表情，显然是彻底无语。林蝉揉揉脸，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笑，眼神温柔一些了，他切出微信，点开另一个软件。

特别关注提示未读消息一条，点进去看，景晔的新微博还真用了那张“可喜庆”的照片，配上格外官方的祝福言论并不显得违和。

林蝉给他点了个赞，顺手刷了刷评论区，又赞了一条热门。

@芋泥啵啵加芋圆：老婆好可爱，想[太阳]

  

“阿嚏！”景晔正在帮奶奶调台看春晚，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包饺子的爷爷头也不抬地启动唠叨模式：“都叫你这几天多穿点了，三九四九，正是冷的时候啊……你看，感冒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喽。”

景晔有心让老人别说了，但偏偏喉咙一痒又是“阿嚏”“阿嚏”好几下。

这下连叶小蕙也看过来：“没事吧？要不睡前吃点银翘片。”

“没事……”景晔拿纸巾擦了擦脸，春晚即将开始，他的调台任务圆满结束，自己坐到了小沙发里拿过手机。

爷爷耳朵不好，晚会型节目的音量都开得很大。景晔想去帮忙包饺子，被老爸以“别来添乱”做理由推回了客厅，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节目。他伸了个懒腰，打算调戏……关怀一下林蝉。

聊天消息停留在自己发过去的再见表情，林蝉没有回复。

  

生气了？景晔眉梢一挑，干脆拍了拍林蝉的头像——前几天还是用的什么印象派画作，这天突然改成了一个柴犬表情包，景晔看得发笑，忍不住想，林蝉已经被高三短暂的寒假和作业压垮了的意思吧？

麻了.jpg

手机轻轻振动，景晔还未回过神又振动了一下，紧接着，界面跳出一个通话提示。

“卧槽……”他连忙接通，“喂木木？”

“帮我开下门。”

耳畔，春晚的歌舞节目正是高潮，音乐鼓噪，景晔一时没听清：“啊？”

“开、门。”林蝉一字一顿，“我在你家门口。”

举着手机足足十秒钟才消化了林蝉的意思，景晔犹如浑身过电了，手脚突然间失去知觉，他想说话，可喉咙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他几乎从沙发上跳起，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扑向门边。

  

“怎么了——”叶小蕙笑着问。

景晔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下子灭了，光源自屋内勾勒出景晔的轮廓。半明半暗的环境，他看见林蝉站在自己面前。

除夕夜里下了小雨，在家听不见响动，景晔侧过身，光照亮走廊的一半后，他看见林蝉头发、肩膀都有点雨水侵袭的深色痕迹。

林蝉抬起一双也像被淋湿了的眼睛，朝景晔笑笑。

“能进门吗？”

  

  28 十七岁  
   
“从渝北……”

  

林蝉的动作截断景晔未尽话语，他条件反射扶了对方。

伸手握住林蝉小臂的时候，景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蝉好像有点发抖。他心口好似随着轻微颤抖的幅度也战栗起来，手足无措，说不出半个字。

你怎么了？

这时候不是该在家里过年？

和妈妈闹别扭，还是出什么事了？

能……能告诉我吗？

他有无数个问句，斟酌先问哪一个时，身后叶小蕙的声音响起：“小林回来了？”

打破沉默，林蝉踏入景晔家门时顺手关了门。景晔这才看见林蝉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更加笃定是突然离家，思及对方那不算普通的家庭构成，忍不住先为林蝉捏了把汗。

但林蝉没说话，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眼巴巴地盯着叶小蕙。

叶小蕙本是在包饺子，被林蝉盯了一会儿率先移开目光，擦了擦手，走过来亲自给林蝉拿了拖鞋：“哦、哦……没事儿，回阿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其他的事别想了！”末了摸摸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的脑袋，“乖，先待着，吃饭没？”

“还没。”林蝉小心地说，“和妈妈吵架了。”

算是有心理准备的缘由，叶小蕙“嗐”了一声：“芳菲也真是的，大过年和小孩闹什么脾气！算啦，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饱。吃饺子吗？你哥哥前几天吵着要包饺子，喏，阿姨自己擀的面和的馅儿，尝尝？饺子不吃还有鱼，有排骨、炸鸡翅，过来——”

  

言罢不由分说，叶小蕙抓起林蝉一只手径直带他去了餐桌边。她想，依照那对母子的脾气，吵架是不至于的，但林蝉会在大年三十离家……

或许也有点不可调和的矛盾被触发了吧。

十几岁的男生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帮忙照顾一下，等他想通了自己就会处理，问东问西反而不好。再说了，有什么事吃一顿好饭不能解决呢？给小孩留点空间。当年叶小蕙夫妇这么对待景晔，现在也这么对林蝉。

她的安抚和热情似乎奏效了，起码林蝉坐下后没像刚进门时那样浑身竖满尖刺，沉默地捧起碗，虽然半晌什么也没吃，但说了句谢谢。

景晔稍稍放心一些，暗道：父母果然有经验得多。

“慢点吃。”景君涛给林蝉又夹了一大块排骨，见少年神情，撑腰道，“别怕，要是芳菲打电话过来就让叔叔阿姨接，我们跟她说。”

叶小蕙帮腔：“就是，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嘛！”

林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一起等在旁边的景晔身上。四目相对的一刻，景晔抬手，给他倒了一杯雪碧：“喝这个。”

“要喝汤啊喝什么饮料！”

“哦哦，对，我帮你盛一碗，鸡汤还是骨头汤？……”

晚会节目又过去几个，现在主城区春节不能放烟花少了很多乐趣。景家的年夜饭氛围并不浓厚，究其原因，可能平时都是一家五口，除夕不过丰盛些的一餐饭。

因为要看春晚，饭厅的桌子被搬到离客厅很近的玄关处，座位要挤一点，不过一边吃饭一边听大人们点评每个节目也很有趣。

关注点过了会儿就不在林蝉身上了，只有景晔还一直看着他。

等林蝉吃得差不多，脸色也好一些了之后，景晔不声不响地按住他肩膀，指尖轻轻敲了几下。

这是他们小学时约好的暗号，长时间没用，他不确定林蝉会不会记得：大人们都在餐桌上不好单独离开，但两个人一起就会让他们不得不同意也更放心点，所以要走的时候就去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敲三下的意思是——

  

“我们去玩吧”。

林蝉放下碗：“吃饱了……麻烦您了叶阿姨，景叔叔，谢谢。”

“哎，别这么客气。”叶小蕙笑着，转向景晔，“小晔和弟弟去玩吧，这边不用陪着我们，都放松点儿。”

景晔说好，抓住林蝉的手：“那我们回房间玩，一会儿下来看晚会。”

  

三两步跨上复式楼梯，景晔在后面推着林蝉唯恐他突然又闹别扭。将人推进卧室，景晔转身关门，松了口气：“你啊……”

  

话音未落，身后倏忽起了一阵风，少年的手臂将他整个抱住。

身体和心都微微战栗了，不知因为拥抱还是因为林蝉脆弱的动作让他心疼。

林蝉埋在景晔肩膀，禁锢着他让动作维持锁门的姿势。景晔顿了顿，松开门把手，动弹不得只好拍了拍林蝉的手背：“还想问你呢，怎么现在这么黏人？”

  

“……没有。”林蝉小声说，却并不放开他。

楼下隐约传来交谈声与音乐重叠，老式居民楼隔音并不太好，哪怕关着门窗都有种身处半开放区域的不安。平时林蝉断然不会这么冒失，景晔摸着他的手，感觉渐渐发冷，索性两只手一起握住他，试图温暖的姿势。

林蝉安静抱了他好一会儿，整个人终于从紧绷的状态平缓些，力度也没刚才那么要命，非得让他和自己嵌在一起。

“坐下说，行么？”景晔挣脱一边，捏捏林蝉的耳朵，“我们放个什么看？”

  

林蝉说随便放个动画吧。

  

电脑显示屏是不久之前刚换的，比以前大，景晔在家闲着没事各个平台看剧看电影，会员充了不少。他选了部运动番，播放好后回过头，林蝉正脱外套。

干啥？景晔愣了一拍，然后看林蝉从外套的帽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感觉到视线，林蝉抬起头递过来：“巧克力。”

  

外文包装，景晔“哦”了声，接了。他什么甜食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现在比起看上去就很好吃的巧克力，他却更关心林蝉。

端着巧克力坐在林蝉旁边，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都看电脑显示屏。

片头播了一半，景晔还冥思苦想怎么发问，林蝉状似无所谓地玩着卫衣的带子，突然主动开口：

“我妈好像要结婚了。”

这句话仿佛引爆潜藏的所有危机。

一个小时前的饭桌上，林芳菲一脸平淡宣布了这个消息。林蝉差点没端住碗，接下来的年夜饭他一口也吃不下，满脑子都是老妈说完后和叔叔相视一笑。

很多早早意识到的事情不到成真永远无法准确估算承受能力，哪怕从明白“她不可能永远一个人”就开始给自己作思想准备也不能释怀，更别提林蝉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噩梦内容都有某天老妈突然给他找了继父。

他有什么立场指责林芳菲说“我不要另一个爸爸”呢？

  

难道林芳菲不辛苦吗？

噩梦的折磨，懂事的标签，家人若有似无透出的选择倾向……这些多年来将林蝉打磨得面对类似问题已经波澜不惊，以为真正面对时也能平静接受。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从林芳菲说那句话，林蝉就仿佛被感性彻底支配。

  

他只记得自己放下碗，转头说“我出去透透气”，外公和舅舅都想劝他但老妈说“随他去吧”。然后他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后下意识报出地址，忍受司机抱怨一路“这可是过年前最后一单要不是我家在附近我都不载你”……

林蝉想，他能去哪儿呢？

庆幸景晔还在，让他不至于无家可归。

“阿姨要……结婚了？”景晔一愣，“这么快啊……”

他这句话实属正常反应，两家互相了解，景晔当然知道林芳菲多年未婚且现在有关系稳定的男友，看林蝉神态，似乎并不愿意她结婚，应该安慰他吗？

可林蝉好像不太想听“顺其自然”“你想开一点”的话。

景晔感觉他又开始抖了，下决心似的先握住林蝉一只手：“没关系！如果后爸欺负你或者对你不好，就来我家？”

“他应该不会对我不好的，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相处也还行……也有心理准备也许老妈会和他生活。”林蝉闷闷地说，忽略景晔的雄心壮志，“但就是不开心。”

“诶……？”

十七岁没头没尾的年纪，做什么决定似乎都差一点，林蝉自嘲笑笑，本要揭过这个话题，他看见景晔关心眼神，突然间全部的委屈开始翻涌。

  

全部的不安，在这一瞬顷刻决堤。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爸爸一次，他给我买过一双球鞋，然后就没见过人了。”林蝉轻声说，握住自己的力度加重了些，“我妈……她很不容易，在家里，有次偶然间收拾到她年轻时的日记本，才知道为什么我妈不和他结婚。”

“是特殊情况吗？”

“嗯，我爸是刑警。”林蝉说，“可能出于职业关系的考量，当时她未婚怀孕，但没有告诉我爸……是后来打算自己带孩子之后才分手的。我爸知道了，就要来见我们一次。但那次见面后，我就没再遇到过他了。发现日记本的事我没对老妈提过，她大约以为我还不知道吧，反正我也不问——就当我和老妈是被抛弃了，这么想，多少好受一些。”

  

如果不是被抛弃呢？

如果过一段时间，小时候出现过的父亲又回来了呢？

但等待对谁而言恐怕早就失去希望了。

景晔蓦地一阵酸楚，他没想到居然有这层原因，但自己说什么都像空中楼阁，半晌只拍拍他：“没事，没关系……”

“所以这么久都没有音讯，她现在要结婚，有人愿意照顾她了，而且那个人也不错，我应该懂点事祝福她。”林蝉顿了顿，竭力忍着什么但最终失败，再开口时舌尖紧紧压着哭腔，“可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

不高兴。

也不愿意。

  

原本的残缺的家突然填上圆满缺角，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去哪儿倾诉呢？谁都会说，你要学着长大。

林蝉的话到此为止。

可景晔却醍醐灌顶似的，以前不解的部分都像倏忽间找到了线头，紧接着串成一片让他懂了林蝉那股矛盾气质的缘由。

小时候缺失一部分亲情所以敏感警觉，又忍不住想靠近温暖。

经过一次不告而别，于是当时对景晔的离开无法原谅。

即将成为某种意义的大人，却又被现实当头一棒，不得不面对根本不想接受的未来。

  

咫尺之遥的少年红着眼圈像自我消化新年变故，景晔却想着，林蝉会不会在这时困惑“长大为什么让人难过”呢？

  

他不想让林蝉难过，更不想让林蝉受委屈。

成长是很美好的经历。十八岁还很小，应该笑口常开，应该无忧无虑，烦恼不过夜，担心纠结的除了未来还得继续学习以外就是明天吃什么。

至于复杂的人情世故与规则，等以后再操心也完全来得及。

现在他更想看林蝉笑。

“来，抱抱我。”景晔说，尾音愉快地上扬，一只手勾住林蝉的肩膀把人往怀里按。

  

“不想做的事可以不用做，不高兴就别勉强自己一定学会接受。吵架也没关系，闹脾气也没关系……”

温热呼吸洒在耳畔，景晔自顾自地说着，将林蝉漏进怀里，胸膛相贴。冬天衣物厚重，这姿势略显笨拙，他听见少年呼吸有所停滞。

  

半晌，林蝉犹犹豫豫地抬起手，然后用力抱着他。

耳畔有什么冰凉地擦过了，林蝉听见景晔好似笑了笑，轻声说：“别怕。”

  

别怕孤单。

我这不是向你而来了吗？

  

  29 不准欺负流泪小狗  
   
除夕夜，按说辞旧迎新，对景晔而言，所谓的“旧”除了他给自己的隐形枷锁，大约还有林蝉印在他肩上的泪痕。

“我这不是向你而来了吗？”

思来想去太肉麻，景晔没说出口，只一下一下地安抚林蝉后背，任凭房间里因语言缺失产生的空白被动漫里聒噪对话填满。

刚才那通倾诉是景晔没有经历的领域，但他很快感同身受了。

哪怕到了二十岁、三十岁，也会遇到“道理我都懂，但就是不高兴”的事，这些很难用言语去解释，只能期待少年能自行领会“身不由己”。

可那么多身不由己……

没得到的喜欢，你笑一笑，我给你好吗？

  

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景晔一瞬间有点呆愣了。

他已经开始……想得那么多？

好在林蝉没注意到景晔的片刻僵硬，把头埋在他肩上，半晌没动。

多年担心即将成真，好容易找到发泄出口，林蝉哭也哭得没声没息，除却一点小幅度的颤抖，很难让人把他和“眼泪”联系在一起。他静默地抱着景晔，不时用力地在肩膀处一按眼睛，没有要擦眼泪的意思，一直不松手，好像景晔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人。

房间里温度宜人，林蝉失控的呼吸很快趋向正常节奏，他的手微微一松，又摸上了那盒从渝北“跋山涉水”而来的巧克力，递给景晔。

这次景晔也接过去，他挑了一颗颜色最鲜嫩的，上面裹着白色糖霜，闻起来一股香甜的草莓牛奶味。

但景晔没自己吃，凑到林蝉嘴边，小指若有所指地点了点林蝉的下巴：“你吃。”

林蝉垂着眼，乖顺地张嘴叼走了巧克力。腮帮子很快因为吃东西鼓起一小块圆形，和红眼圈、未干的眼泪连在一起，景晔忍俊不禁，顺手扯了一张纸巾帮林蝉擦，给小狗洗脸似的囫囵揉几下，很快把林蝉弄不耐烦了。

  

因为含着巧克力说话模糊，林蝉去扒他的手：“不要乱碰我……”

“闭嘴吧你。”景晔笑着说。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对他们而言太暧昧了呢？

当他的脑海被心疼占据后，很多事都是顺理成章的肢体语言。

直到很久以后，景晔才想通和林蝉相识太早，所以许多行为早在追本溯源之前形成了条件反射。他对林蝉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也不从某个特定动作而来，像细微的本能现象，在规律未被察觉前，谁都以为是普通之举。

他的喜欢是涌动的潮汐。

尽管经年累月有迹可循，潮起潮落究竟从何而来，又因何离开，都亟待一个精准测量，确定周期，分析出来龙去脉。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抱紧林蝉。

旧番放了两集，巧克力也吃掉，林蝉的情绪终于平缓下来。他坐在床边，后知后觉只穿一件卫衣还是有点冷。

肩膀一重，羽绒服被重新披上了，景晔顺手一推他的后背：“好啦，去洗个脸，小花猫似的——说起来，好像你上初中之后我都没见你哭过了。”

林蝉：“……啊？”

  

景晔无不遗憾地感慨：“刚才哭得那么难看应该拍个照的！”

“有病吗？”林蝉想着，没说话，但莫名其妙地因为景晔的话有点开心。

  

洗完脸，两个人若无其事地下楼和家里一起看春晚，装作在楼上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林蝉显而易见地更黏景晔了，他放着宽敞的沙发不坐，非要和景晔一起挤在窄窄的长沙发上，半边身体都贴着他，伸长脖子看景晔玩手机。

而一直说着对“安全距离”被打破敬谢不敏的哥哥，却动也不动。

房间里少年孤苦无依的神情在脑海徘徊不去，他有意多哄林蝉一会儿，愣是忍了刚开始的不适。但过了那阵，他好像也没别的感觉了。

  

到后来为了坐得更舒服，景晔伸出手环过林蝉的腰免得被他压着，这姿势也避免对方突然摔下沙发。林蝉对此毫无异议，半趴在景晔身上心无旁骛地看他玩手机，偶尔对着景晔划过去的某一条微博指指点点。

“这有什么好笑的？”林蝉撇嘴，吐槽被热转的春晚小品段子。

景晔给他看自己和虞洲的聊天框：“这个好笑。”

熟悉的头像，林蝉扫了一眼，好像在聊对方那进展艰难的感情问题，景晔发了一句“要么你收收心，我给你介绍北京高富帅”。

虞洲：不

虞洲：你没单恋过你不懂

虞洲：[流泪狗狗头.jpg]

“哪里好笑了？”林蝉捏了一把景晔的耳朵，“虞洲哥那么可怜。”

“不是他，是这个狗。”景晔笑着将手机屏幕挪远，放在林蝉脸边，接着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哎呀你刚才和它好像啊——”

“诶？”

“流泪小狗，哈哈！”景晔意犹未尽地说，“真应该拍照……”

林蝉愣了一秒，不知被那个表情包影响想了什么，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白，迅速平复那阵害羞，接着，他淹没在两人交叠阴影里的手轻轻掐了一把景晔的后腰——

景晔长了一身的痒痒肉，平时不碰无所谓，这时被林蝉拿住要害，差点当场弹起来。

他还没从那阵突如其来的酥麻中回过神，林蝉立刻眼疾手快地捂住景晔的嘴，硬生生迫使景晔憋回去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卧槽”。

林蝉笑里藏刀：“阿姨面前不要讲脏话。”

景晔平白无故被调戏，还彻底攫夺了反抗机会，连说一句“卧槽”都被扼杀，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深吸一口气，头皮发麻的触感尚在，简直想骂人。但当景晔对上林蝉目光，笑意将息，那双又密又长的睫毛往下一垂，配合未退的羞赧，活像刚刚是他占了林蝉的便宜。

  

  

跨年夜的生理反应还未完全被遗忘，这时又被那神态激得差点控制不住，景晔不禁往后躲了躲，压低声音：“你刚才干什么……”

“说我是狗。”林蝉强调。

景晔：“……嗯？”

狗狗多可爱啊又没在骂你来着——

反驳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林蝉往他面前挨近，嘴唇微张，气音盖在了电视喧闹后。

“咬你。”

伴随话语落在嘴唇上的，是林蝉咫尺之遥的温热的呼吸。

这一次，酥麻感从神经中枢霎时蹿满四肢百骸，虽然没有亲到，但景晔分明感觉心跳都停了一拍，紧接着聒噪无比地跃动，滚烫温度爬上脸颊……

  

和被他盯着看时一模一样的，甚至更激烈。

景晔沉默片刻，揭竿而起，迅速和林蝉滚成一团——这时唯一的方法掩饰他的心虚。

“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怕被挠脚心，给我过来！”

“哎我错了，哥哥，哥哥原谅我吧——”

“别躲，林蝉你有本事别躲！”

沙发本就不宽敞，两个人老实坐着的时候都嫌挤，这时混乱地打成一团，不多时景晔就被林蝉掀下沙发。但他根本不怂，一撩袖子，越挫越勇地扑过去，非要把林蝉袜子脱了好好修理一顿。

旁边看电视的大人被动静吸引了注意转过头，叶小蕙心思敏感些，虽困惑“快20岁了还这样多少有点太亲密”，但就看他俩现在这副德行……

景晔钳制住林蝉一条胳膊，翻身而上，猛地跨坐在对方腰间，将林蝉按倒在沙发里。

“说，你错了没？！”

“我错了，错了……”林蝉一边笑一边用另只手护着景晔的腰。

景晔毫无知觉，继续审问：“错哪儿了？！”

  

林蝉：“下次动手前一定先提醒。”

  

景晔：“……”

景晔：“受死吧！——”

  

叶小蕙一脸麻木地收回视线。

  

……这种小学生互啄，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不知叶小蕙到底怎么对林芳菲解释的，第二天大年初一，林满川把林蝉的假期作业专程送过来，好像就默许了这个寒假林蝉不回家。

高三学生假期短暂，除夕时相顾无言的拥抱很快无人提起，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悸动。

林蝉白天占用景晔的书桌写习题卷，电脑不能用了，景晔只好坐在旁边玩平板或者手机，看上去日子还是照常过。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也有，比如景晔不再和他保持着“一山不容二虎”的距离，自己在家时绝不离开对方周身三米之外。

景家父母对此并无太大意见，似乎只要景晔不惹事、不犯法、按时吃饭睡觉，他们就不会对景晔有任何要求。

  

但尽管每天看着吊儿郎当，景晔的聊天框从没真正地闲过。

晓曼会持续给他推送一些诸如“早春穿搭tips”“今年染发流行色”“提升观影品味的50部电影”之流的东西，她在听说景晔不想做流量只想踏实当个演员后第一个表达十二万分的支持，并催促对方好好学习，因为——

  

“你要是成了实力派那我就工作追星了！”

  

赵璐偶尔也联系他，有合作机会找上门的时候会和他商量。无聊的站台活动景晔多半是不去的，她最近推送了两个剧本，都是配角，分量有微妙的区别，景晔正在看。

除了工作，就是朋友们看不惯他闲着，非得给他找事做。

最典型的当属虞洲。

已经保研成功的准研究生对学业有恃无恐，感情问题成了他当前最大的烦恼，隔三差五发一堆聊天记录来，附上一句：“他什么意思？”——不过在景晔看来，虞洲那位单恋对象仿佛在玩小猫钓鱼，实在不太看好，又不忍心打击学霸情窦初开的积极性，只得敷衍了事。

窦霜和蒋子轶偶尔约他出去吃饭，到新店打卡，景晔不懒的时候就去，如果遇上了好吃好喝直接给林蝉打包回来。

山城以人间烟火气著称，听起来风风火火但生活节奏远不如北上广匆忙，景晔只待了两个月，立刻找回学生时代的慵懒，终日游手好闲。

  

直到林蝉开始上学、单招连轴转，赵璐终于找上门的这一天——

景晔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前夜他做了噩梦，梦里自己穷得口袋一翻连半个铜板也无，孤苦伶仃，差点去长江大桥睡桥洞。

赵璐发给他很长一串信息，最后补充一条：“来活儿了，还赚钱吗？”

景晔想：果然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30 雨点和薄荷糖  
   
二月中，南方的春风吹绿杨柳，薄雾渐浓，晴天却愈来愈多。

自从景晔十八岁时一纸合同和赵璐签了五年的经纪约，对方倒也没亏待过他。而这次，赵璐没问他的意见，只把活动的梗概告知，然后说：“你必须去。”

是个节奏不算快的真人秀，制作组邀请景晔做一期飞行嘉宾，和那部网剧的男二一起参加，录制地点北京。

景晔已经半年没在综艺上露过脸，仅有的几个事业粉每天日常就是“吃饭睡觉骂赵璐”，他得体恤赵璐的心情。更何况，景晔不开工，意味着他给赵璐赚的钱就变少，如果只是一点简单的工作……

于公于私，景晔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思考了一会儿答应下来，赵璐便说：“给你看好机票了，周四下午头等舱，初步定三天行程，行李不用带太多。”

  

景晔语气欢快：“啊，谢谢璐璐姐！”

赵璐又加重语气：“还有一件事，上次发的两个剧本都是四月下旬公开试镜，别丢人。”

景晔：“……哦。”

赵璐叮嘱几句诸如“身材管理要跟上”“最近别折腾出莫名其妙的社会新闻”，景晔好声好气地应，她这才心满意足挂了电话。

忙音传入耳朵，景晔叹了口气，单手撑在车窗边，注视不远处的一中校门。

夜色沉郁，黄昏时起了雾，本以为能见度会降低现在看来似乎还好。山城晚间少见星月，只有远处零星灯光闪烁，像照亮某个角落的火花。

莫名其妙的社会新闻……

说起来赵璐当时叮嘱他谈恋爱要报备来着，日后万一爆出公关可以第一时间跟上，但他现在这样的选择这样的路线——没流量，没狂热粉丝，没手机代言——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事不用那么风声鹤唳？

景晔捏了把鼻尖，暗道：“还是想得太多了，没那么快……”

是喜欢，是可以和对方亲密无间的感情。

但到了什么程度呢？

再怎么说，林蝉现在是高三学生，就算他哪天突然做好万全准备要在一起，也必须顾忌对方特殊时期的主要任务在高考。

  

而他也需要多一点时间，认清对林蝉的好感是否真能细水流长。

  

和偶然认识、激情相恋的人不同，林蝉和他相遇于童年时代，人的一辈子也没几个“十来年”可以挥霍，他们已经占据彼此生命的一笔浓墨重彩了。比起勇敢的弟弟，景晔自认没有林蝉那么一往无前，想到的喜欢就一定要说出口。他把过去、未来都压在“现在”，是一场可能满盘皆输的豪赌。

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谈了恋爱后发现磨合不来，到时悄悄分手再也不见面也就罢了……

如果，他们真能过自己心里那一关，确认过对方是值得付出余生的人，景晔又该如何面对家人还有林蝉的妈妈？

他比林蝉大几岁，是哥哥，无论林蝉有没有想过，说出“喜欢”前他都应该先预演好所有的后果。

哪怕其中有任何一种可能伤害林蝉，他就该思考能否及时止损。

再坏也不会坏过林蝉不肯理他。

手机铃声响起，景晔的沉思被打断了。他眨眨眼，按下通话键：“放学了？”

  

“两分钟。”林蝉说。

他听见风声，分不清从手机那头传来还是近在咫尺，景晔索性关上车窗，打开车内暖气：“没事，我给你买了宵夜，一会儿车上偷偷吃了。”

林蝉好像笑了笑：“什么宵夜？”

景晔：“你猜。”

说完就撂了电话，他半仰起头等了一会儿，副驾驶的门被一把拉开。

穿校服的少年比年前又长高了几公分，长手长脚地缩在座位上有点憋屈。林蝉将书包抱在怀里，先一步发现中控台放的打包盒，还冒着微微热气，他拿起后刚掀开盖子的一条缝，椒香立刻弥漫开，填满了相对封闭的车厢。

  

“烧烤？”林蝉吸吸鼻子，喉结不着痕迹地上下一动，“你晚上就吃这个？”

景晔没急着发动车子，笑吟吟看他：“快吃吧要凉了。”

  

高三学生课业重，晚自习又写试卷又对答案已经用脑过度，那点晚饭早消化了，林蝉还要矜持一下，烧烤香味早一步勾引得他找不着北，匆忙缴械投降。

韭菜、土豆、藕片，五花、牛肉、脆骨……烤好了后剪成小块装进打包盒，麻辣的调味料里加一点醋，顿时激发出十二分的美味。尽管不如刚出炉时脆爽，但独特的口感与焦味依然能满足少年的饥肠辘辘。

景晔见他只顾得上吃，默默开口：“今天和虞洲一起去吃九村，脑花放凉了不好带，就没给你点……见到他喜欢的那个人了。”

“唔？！”林蝉刚塞了一口脆骨，闻言，嘎嘣一声差点硌牙。

“长得还算像个人，看不出是渣男。”景晔回忆着来接虞洲的青年，个儿很高，五官都透出规整的英俊，待他也客气有礼，只是他先入为主，对那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林蝉好奇：“什么渣男？”

  

景晔犹豫片刻，看在误会已经解除的份上，说：“之前我去医院办点事，撞见虞洲带一个姑娘做人流……当时以为孩子是他室友的，今天遇到了，他室友主动提起这事，好像，他也是被罪魁祸首坑了一把……”

林蝉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简单来说，好像我和虞洲都理解错了，不过呢，他也没那么无辜。”景晔摊开手，“把女孩子搞怀孕的是那人朋友，泡妞时都没用真名。但那人也脑残，跟扔个什么包袱似的拜托虞洲去处理。”

  

“诶？还能这样？”

“可不是吗！”景晔长吁短叹，“虞洲当时受了好大的挫折，居然是想多。”

  

林蝉将食物咽了：“怎么你好像很遗憾？”

“诶？”

“表情像没看到狗血剧情。”

听林蝉这么说，景晔回忆叫“高沉”的青年一边笑一边勾过虞洲脖子把人拖走的模样——他以为那两人关系尴尬刚想拦住对方，结果虞洲就乖乖跟着走了——没看到戏反而像无端吃了狗粮，后知后觉，愤恨地踩了一脚油门。

发动太急，林蝉差点呛到：“咳咳，谁又惹你了？”

  

景晔：“气死了，重色轻友的东西，你没见今天虞洲……之前听他骂渣男不开窍我还附和着……我真的是猪吧！”

林蝉满脸“为什么要骂自己”的无奈，低头塞了一口烧烤小土豆。

  

回到家时已经有点晚了，景晔帮林蝉收拾了换洗的校服塞进洗衣机，把人赶去洗漱，自己则坐回凳子上，低头研究赵璐发的航班信息。

他还没告诉林蝉，放在以前顶多告知一声，但现在他们的关系……好像应该对林蝉多解释几句，起码别让他觉得自己又要跑。

“再来一次，林蝉肯定都心理阴影了。”景晔想着，起身走到卫生间外。

林蝉正对着镜子愁眉苦脸。

繁忙的备考日程，还有单招，他最近忙得连撩拨景晔的心情都没有，压力变大，激素也似乎紊乱了，脸上冒出一两颗迟来的青春痘。林蝉按了按有点泛红的皮肤，低头挤牙膏，再抬头时看见镜子里多了个人。

“木木，”景晔靠在门边，“跟你商量个事。”

林蝉刷牙，只能蹦出一两个单音节：“嗯嗯？”

“下周四要回一趟北京。”景晔说，发觉某个措辞不太谨慎立刻补正道，“也不算‘回’，经纪人帮我接了个通告，大概是录影两天，拍杂志一天……”

“去啊。”林蝉低头吐了一口牙膏泡沫。

心平气和的口吻，看不出高兴或不悦，景晔从镜子里直视林蝉的眼睛，想了想，又说：“结束工作我就回重庆的。”

林蝉点点头，鞠了一把热水擦脸。

  

他没什么态度，景晔清了清嗓子干脆直接问：“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林蝉反问，“你是去工作，为什么我要不高兴？”

“因为……”

“对我而言不一样的。”林蝉似乎明白了景晔没有说出口的话，“不过周末我也要去，下周就是央美的单招。”

景晔没有记日子的习惯，听林蝉一说，依稀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你们几天？”

“加上来回，三天。”林蝉说，报了考点地址。

和他的住处一样都在朝阳区。

还未说出口的“你可以住我那里”被景晔及时吞回喉咙深处，艺考的单招时间抓得紧，走路都恨不得用跑的，他那地方虽然住着比酒店舒服些，离考点着实有一段距离，万一遇上早晚高峰或者堵车，林蝉被耽误了……

  

那他真的是把头给对方都赔不起，前途问题兹事体大。

没注意到景晔的犹豫，林蝉擦了把脸：“因为不止我自己去，画室那边还有好几个同学也都要参加，我们是一起订酒店的——哦，还有带队老师。”

“这么隆重？”

“老师刚好回家一趟而已，所以顺便陪我们考试了。”林蝉洗漱完毕，和景晔并肩往卧室走，突然停下来看他，眼神小狐狸似的狡黠，“就是那个池老师，跟你提过吧？”

景晔：“什……”

景晔：“他？！”

  

这个姓不多见，景晔几乎下意识地把名字与林蝉口中“我也试过喜欢别人”的那个“别人”对上了号，顿时没来由地火冒三丈：“不是，是你们考试啊——”

林蝉上前揉了揉景晔的头发：“那你来陪我嘛。”

他说得不容反驳，景晔被突然摸头的动作也弄得一个精神恍惚，忽略林蝉以下犯上，只知道紧跟着点头。

林蝉好像笑了：“不来怎么办？”

不来是狗，景晔想这么说，脱口而出却是：“我不会再失约了。”

玄关没开灯，走廊里透出一点卧室的昏黄光亮。

他说完，见逆光的林蝉侧过脸，露出个有点愕然的表情，但那诧异转瞬即逝，唇边笑意越发深了，一直传递到那双弧度温柔的眼角——不知是暗淡光线或者夜色深沉，他的眼睛格外亮。

  

“先要个定金。”林蝉小声地说，突然倾身向他靠近。

景晔本能要后退，却被一股名为理智的神经生生扯住了脚步，愣是坚持在原地没动。

有谁的手臂在腰侧一勾，景晔闭了闭眼。

  

牙膏的薄荷味轻轻擦过唇角，停顿，又像雨点似的冰凉地留下一个浅印。

是一个未竟的吻……吗？

景晔睁开眼时，林蝉已经放开他，转身走回卧室撩起卫衣脱在一旁。他的背影挺拔，肩膀却不知何时脱离了青涩单薄的轮廓，变得有些陌生的宽厚了。

雨点般的冰凉一直淌进了他梦里的夏天。

从此夏天是七月骄阳和清朗的风，他和林蝉接了一个薄荷糖味道的吻。

  31 彩虹光  
   
江北机场。

  

立春后连着好几个大晴天让温度有所回升，阳光暖洋洋的，光是站一会儿就舒服得情不自禁眯起眼，享受难得闲暇。

  

下客处，林蝉有意晒太阳，没先进门。

  

他拽了下背包带子，坐在石墩上等人，顺便低着头玩手机。

景晔比他早两天飞北京，这会儿估计在录节目了，两个人的聊天停留在景晔早晨六点半发来的一张早餐图上——前两个月过得太舒心的人抱怨早餐太素，一点肉都没有，待会儿指不定要饿，接着没等还在轻轨10号线上的林蝉回复，就撂下一句“我先去录影了啊”截断对话。

林蝉斟酌半晌，一句“我到机场了”发完就有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挺想问景晔什么时间有空，考试前要见面吗，答应来陪考还算不算数，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了，居然在这时面对景晔会胆怯。

  

那天仗着光线昏暗，林蝉本来想吻他的，临到快触碰时改了想法，只亲亲嘴角。就算这样，景晔都僵硬得快变成一块石头，脸色红红白白地转了一圈，不知脑海里掀起多达一场风浪，好一会儿才没事人似的回到卧室里。

  

亲都亲了，要放在林蝉以前，不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但他现在精心布置，要景晔自己闯进来，躺在一起时忍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去抱景晔。

但景晔也没抱他，让林蝉有点遗憾。

情绪发酵的后半夜他睡得不安稳，旁边人翻来覆去的动静让林蝉彻底醒了。他没睁眼，想着“景晔在因为那一下心烦意乱吗”，又觉得总该是悸动多一些，试探着从两条棉被下方伸出手，握住了景晔横在两人中间的手掌。

辗转反侧的动作突然停了，一片黑暗里，林蝉感觉景晔反握住他的手，呼吸由慢到快，好几下深深吸气，缓缓吐出，终于回归平静。

  

掌心相贴时暖热柔软的触感，呼吸在同一节奏的默契，夜晚掩饰掉所有未挑明情绪，然后暗自在两颗心中悄悄放大。

手机屏幕黑了，林蝉看着自己的掌心，一时有点出神。

  

今天是牵手，明天能不能期待有固定的“晚安吻”？

“我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下客点，林蝉还没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抢先看到一团橘色向他滚来。

  

张小兔在重庆温暖的天气里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顶不伦不类的毛线帽，背着包站到他面前，一把扯开围巾：“热死了……”

林蝉和她身后的小齐相互点了个头，转向张小兔：“你怎么穿那么多？”

“我妈说北京这会儿还是零下呢。”

“可是住的地方应该有暖气，考场也应该有吧……”小齐思索着，“北方的冷应该不一样，毕竟我们这不会集中供暖……”

  

张小兔：“林弟弟，你不是去过吗？那是什么样？”

林蝉：“夏天热得想死。”

“哎——？”

两人还在就没体验过的北方暖气展开想象，小齐突然站直，指向不远处的私家车道：“那好像是池老师的车？”

  

她们顿时齐刷刷地看过去。

黑色丰田靠在路边停下，一个男人走出驾驶座。

和十几岁的高中生、二十出头刚工作的小青年都完全不一样的气场，说不上是“成熟”或者“社会”，但无论如何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

林蝉在心里不甘心地“嘁”了声。

年龄差在这时与“掌控力”挂了钩，让他难得生出一点“如果我不是这么弱小，就不至于在景晔面前总瞻前顾后”的自怜。

“就是他吗？”齐蔚蔚戳戳张小兔，“池老师的男朋友。”

  

二十好几的男人个子很高，春寒料峭的季节，不怕冷似的敞着夹克外套，工装裤和运动鞋的搭配增添了两三分青春感。他留着半长微卷的发型，在脑后扎起一半，微微弯下腰，从后备箱提出一个包装严实的礼品盒。

池念接过礼盒，他看了看旁边，没发现熟人，然后张开手臂和那个男人抱了一下。

男人揉揉池念后脑勺的头发，亲昵极了。他说了几句什么，池念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那人笑笑，又朝池念挥手，这才重新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

丰田车开走了。

灰色公路看不见后尾灯池念才转身，他带着恋恋不舍的笑意，但抬起眼骤然看见三个学生齐刷刷地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笑容猛地僵住。

  

张小兔：“池老师——好甜哦——”

齐蔚蔚：“池老师——那是谁——”

林蝉：“……老师好。”

要不是手里还拎着奚山给爸妈准备的特产，池念差点落荒而逃了。

  

尴尬持续了好一会儿，等最后的两个同学也按时赶到，大家开始托运行李换登机牌，池念才终于从“被学生看见了”的无地自容里回过神来。

等进了安检，离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张小兔和齐蔚蔚两个丫头片子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围着池念，直冒星星眼，要听他和男朋友如何认识的故事。

“真没什么特别的……”池念无奈地抵抗。

“说嘛说嘛！”

  

“说嘛！”

林蝉作为这次赴北京考试唯一的男生，不想参与女生八卦时间，他安静地戴上耳机坐在一旁，拿出手机才发现景晔给他回了好几条消息。

过安检的时候没听见吧，林蝉想着，耳机的音乐节奏舒缓，犹如细水涓涓。

也许为了工作上接洽需要，景晔换了个相对而言比较正经的昵称，但流泪猫猫头的头像没有改，搭配在一起有点古怪却阴差阳错平复了林蝉的不安。

  

害怕景晔不告而别的怨念太深，还好对方这次没有立刻放手。

  

快乐小景：下午拍杂志的造型~

快乐小景：[图][图][图]

快乐小景：帅吗[害羞]

林蝉：。

  

林蝉：还行

然后点击原图保存，这才缓慢端详。

前面聊天时景晔略略提过一次这次拍摄主题是运动风，但林蝉没想到这么运动。

白色宽松卫衣，同色短裤，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腿，因为蹲姿自拍的关系，宽大衣领内能看见锁骨一直没入肩线。

景晔戴着发带，朝他笑得很开心。眉眼全都显露在镜头中，干干净净的，蓬勃朝气几乎满溢而出。拍杂志时有妆容精心修饰五官，桃花眼眼尾微红的醉意分不清是妆感还是光线效果，看久了让人移不开眼。

下意识地点开某个界面后手指一停顿，林蝉想了想，打消了设置成聊天背景的念头。除了一些特别隐蔽的信息，他和景晔都不太介意对方看自己的手机，如果这么做，肯定没多久就会被景晔看出端倪。

他都能猜到届时景晔会说什么了！

可不能让这臭屁王有尾巴翘上天的机会。

音乐盖住了身边老师同学聊天动静，林蝉在切歌的一两秒空白里捕捉到诸如“认识”“来重庆”的词语，思及刚才看见的画面……

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是羡慕池念的，可以光明正大和恋人拥抱亲吻。

而他想牵牵手都要做好久思想准备。

心口突然有点酸，面对某人刚发来的“同学们都到了吗”，林蝉就有点不客气：“我们老师的男朋友刚才送他，还在机场拥抱。”

快乐小景：？

林蝉：我好酸[快哭了]

  

快乐小景：干吗鸭

快乐小景：明天去陪你，给你带糖！

……晚上不来吗？

可是又不好意思问他。

最后林蝉回了个“哦”，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郁闷地转过头看向停机坪。

铺满一整面航站楼的玻璃窗折射阳光，靠近最底端的墙角会有一段彩虹。没有桥一样的弧度，颜色也很浅，稍不注意就会因为脚步匆忙而错过，但在当下它却那么近，距离让所有虚幻都转瞬消失。

天气很好，但并没有放晴，阳光躲在厚重云彩中时隐时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提示音，飞机跑道，信号灯，还有由南向北的旅人。

  

啊，忘了问他北京到底冷不冷了。

思绪越飘越远，手机振动一下，林蝉翻过正面，看见了“快乐小景”的新消息

一路平安[亲亲]

哪怕知道在景晔的聊天系统中“亲亲”的表情包无差别放送，效果大约和“你好”差不多，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示好……

但那阵浮在心海上，不时刺痛他一下的酸楚却突然消失了，一丝波澜也无。

“乘坐3UXXXX次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

  

身边旅客陆续站起身，脚步声杂乱地交织着差点盖过了广播提醒。坐在原处，掌心微微发热，林蝉握着手机，半晌回了个“嗯”。

  

  

  

考试是第二天，他们住的酒店就在考点边上。池念据说在附近有套房子，就没有和他们一起住，而林蝉作为唯一的男生，享受到了单间待遇。

  

景晔工作性质特殊，无从预计晚上结束的时间，害怕太晚见面打扰对方，只找林蝉要了酒店的地址和房号，信誓旦旦地答应明天一早来陪他考试。

和同学一道吃完晚餐，林蝉谢绝了齐蔚蔚一起去踩点的建议独自回到房间，开始整理速写本。

这是林蝉心慌意乱时容易做出的下意识举动，好似把所有练习草稿从头到尾看一遍他就能获得内心的平静——其实知道用处不大，但找点事做总好过坐在那儿任由心里发慌，能画几笔说明状态尚在可控范围。

  

速写本从前往后是集训时的练习，从后往前，是林蝉平时自己随手的涂涂画画。

数学自习，课间跑操，仙女山的冬游片段，还有……

景晔，很多张景晔。

林蝉都没意识到他画了那么多，大部分都未完成，只有潦草几笔勾勒出的轮廓，脸是看不清的，动作却各不相同。

  

线条简略，别人最多发现画的场景是什么，再多的，只有林蝉心知肚明。速写本是活页的，十几张意味不明的半成品摆在一起时，有景晔对他的好也有他秘而不宣的妄念。

  

但他又不来。

  

对我那么好还是不来看我。

回忆碎片搅弄时发出类似耳鸣的嗡嗡声，林蝉被景晔的“失约”弄得心神混乱，盯着摊了一桌的速写纸半晌，干脆想：“好烦啊，撕掉算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门铃突然“叮咚”一声。

林蝉猛地站起身，把速写拢在一起慌张压进书包下方。

快步走到门口时还有一丝复杂心理作祟，想着“可能是张嘉慧她们回来了”，但又侥幸地希望打开后看见某个几天不见的人——

然后希望就这么出现了。

“哎哟，有我睡的地方没？”

房间内外都是暖色灯，窗帘没拉好，北京并不晴朗的夜色中，几点霓虹透亮地穿过黑暗照在玻璃窗上。

他们的影子就模糊地被装饰上暗红暗绿的光。

景晔没等来回答，干脆先跨进玄关，兀自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单肩包扔在桌面，转过头看他：“就一张床啊？”

妆还没卸，景晔的下眼睑亮晶晶的。

  

林蝉眨了眨眼，想，他多少也有点幸运没被透支吧？

  

  32 发芽  
   
房间门落锁时声音沉闷，林蝉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似乎是现在正确的开场白，但之前也没有特意约过，莫名其妙的矜持作祟，一时根本问不出口，他只好死盯着景晔。

“本来就想晚上过来陪你，之前害怕工作做不完没说死。”景晔掏出一袋洗护套装，熟门熟路地跨入卫生间，“你们这居住条件还可以嘛。”

  

得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林蝉心里明明已经雀跃了，偏要无比嫌弃地说：“那么麻烦，其实不用专门跑一趟。”

卸妆湿巾刚要往脸上蹭，景晔转过头：“又开始了是吧？”

  

“嗯？”

“嘴里没几句真话。”景晔说完，自顾自开始卸妆。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拉上了半扇窗帘，打电话给前台多要了一条被子。池念订的这间酒店算得上物美价廉，服务也很贴心，被子不一会儿就送来，林蝉把床铺好，景晔总算洗完脸，看上去精神了一些。

  

林蝉坐在床边，仰起头看他背对自己自发收拾凌乱书桌，不好阻止，便问：“你怎么过来的，经纪人送？”

“她把我送到地铁站，转了一次线，出地铁后走两步就到了……”景晔举起一个黑皮本，“唔，这是你的吗？”

随着他的动作，先前被顺手卡在本子壳里的几张活页突然半空撒落。

……速写本。

林蝉站起身：“给我！”

他反应没那么激烈还好，这下，把纸张都捡到一半的景晔立刻来了兴趣。仗着林蝉站着、自己蹲着的便利，景晔三下五除二将速写纸全都拢到一起，两手握住拿起然后飞快地背过了身冲向阳台。

“给我啊！”林蝉差点整个扑过来。

景晔：“看看嘛！”

  

言罢趁林蝉还没抓住自己，景晔飞速地扫过最上面几张。

瞳孔收缩片刻，他不可思议般地抬起头。

林蝉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泄气般地不和他闹了，在床边坐下，两条腿伸长百无聊赖地用脚后跟点地毯，大有“随便你看吧”的意思。

  

既然第一眼已经发现了内容，林蝉根本没什么好躲的。

十几张活页，画的全是他。

景晔知道速写熟练了之后不必非要看一眼画一笔，听说过林蝉美术功底不错，却第一次认真端详林蝉的画。而任凭他对美术一窍不通、看个展只停留在“这画的是个橙子吧”的阶段，竟也从纸张上找到了自己。

炭笔线条流畅，三两下就勾勒出轮廓。

  

做饭的，靠着车等人的，玩手机的，缩在沙发上发呆的，卷进被窝装虾米的……拼凑在一起，仿佛他的24小时生活碎片。

林蝉从不当着景晔画画，这些碎片一定在他脑海中记了很久，反复打腹稿，最后克制地落在纸上。

景晔不动声色地遮去眼角一点震撼和酸涩，翻开最后一张。

  

  

和前面的风格相比不太一样，比起动作场景，这一张更趋向于在画“人”：桃花眼，似笑非笑的唇角被描画得格外细致，脖子以下却像尚未完工，粗略几笔，勉强辨认四肢，好像是侧躺……

姿势和表情怎么看都有点不太正经。

景晔：“……”

刚才还挺感动的，这会儿又想打人了。

深吸一口气，景晔决定不计较也不多提，只整理好速写夹进黑皮本顺手放在了酒店的书桌上，然后拿起睡衣在林蝉面前一晃。

“我去洗澡。”

“啊、好！”

  

杂志拍摄持续一天，结束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和地铁来找林蝉。景晔洗漱完毕，一沾枕头就困得不行，恨不得直接晕倒。

  

他闭着眼，感觉床边轻轻的凹陷，梦呓般问：“明天几点考试？”

  

“上闹钟了，同学也会来叫我。”林蝉说，“你好好睡吧。”

“不行，说了陪你去……”

温暖干燥的手掌盖住他的眼睛，遮上最后一丝扰人清梦的光线。疲倦感卷土重来，景晔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合几次也不成句，不多时呼吸平稳，俨然已经睡熟了。

“说好的事还有很多，你又执着这个做什么呢？”静默地在心里念了一句，林蝉移开手，掌心有景晔呼吸过的微热痕迹。

“做个好梦。”他轻声说完，关掉床头灯。

本以为会无眠的夜，林蝉睡得不算太踏实，翌日闹钟只响了一声他就翻身而起，条件反射看向床的另一边。

景晔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微微蹙眉，看上去还在沉眠。

林蝉呆愣几秒钟，想起自己有正事连忙穿衣洗漱，到底没叫醒景晔，临走留了张小纸条说自己去考试了。

  

门被带上，落锁时“咔嗒”一声。

景晔翻了个身——林蝉起床时自以为动静小，他神经紧绷着，第一下时就没睡着了——揉揉眼睛，捞过林蝉的枕头，半张脸埋进去，睁大眼思考了很久。

考试加油没说出来，手机里有几张存货倒是还压着。

昨天看见速写那一刻起就心慌意乱，睡了一觉，想起来还是有点发热，但比起当时的情况好像好很多了。

要不是飞快跑去洗澡，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景晔想，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吧。

快藏不住了。

很多时候他想问林蝉，“现在到底喜不喜欢？”后来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林蝉无论回答“是”或“否”都不会有更糟糕的情况出现。至于父母那边，景晔本来犹犹豫豫，觉得是一道天堑亟待跨越，最近又逐渐想通了。

爸妈觉得是他拐带林蝉也无所谓，等林蝉上大学，他们先谈着好了。叶小蕙一向想得开，又喜欢林蝉，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就从她开始做工作。

等有那么一天，说明他和林蝉至少已经感情稳定了吧？该吵的架都吵得差不多，却还是没打算分手，他就该思考另外一条路了。

在娱乐圈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早点转型才好……

  

时间好紧。

想一想有点可怕。

  

  

景晔暗笑着自己现在想太多，敢对父母坦诚，敢放弃前途找另外的退路，惟独不敢对林蝉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也喜欢你”。

  

“什么时候考完啊……”景晔想着，打开和林蝉的聊天框找到自己发给他的自拍，点了很久，最终心痒难耐，存下来拿去问赵璐。

快乐小景：这几张可以先发微博吗~

赵璐问了合作方，回复他：背景稍微马赛克一下。

快乐小景：[玫瑰]

编辑文案时景晔没有太纠结，打下“春暖花开，加油”，点击发送。消息提示很快疯狂跳动，景晔暗自咋舌地想：这个时间居然都起床了？

不知道林蝉会不会看到。

看到了也不一定就能明白那个意思……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和热评1的“白衣服的老婆是下凡来救赎我的吗QAQ”大眼瞪小眼，景晔挠挠头发。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景晔截了图，刚打算问助理晓曼这评论为什么管他叫“老婆”还有这么多人附和，这边刚点完发送，聊天框冒出新的消息提示。

林蝉：收到

林蝉：会加油的[旺柴]

景晔笑出声，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狗头。

单招只考一天，地点就在酒店不远处，景晔不好四处走动，续了半天房，估摸着林蝉快结束的时间才离开酒店。

按林蝉和同学的原定计划，今天考完各自的行程不同。张小兔和齐蔚蔚报了杭州的学校，要连夜坐飞机前往下个城市，另两人也早定好了晚上的火车票回家，只有林蝉，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

“北京结束后剩下两所学校，一个在重庆有考点，还有一个是川美……我嘛，想休息一天，反正学校的假都请完了。”

  

当时林蝉这么说，玩着他那支快磨秃了尾端的炭笔。

现在那支炭笔没被带走，落在了酒店，景晔收拾好林蝉的衣服文具和书包，单肩挎着站在美院门口，玩手机等人。

北京的初春来得不如南方快，风还有些许凛冽，花家地南的槐树新枝未发。黄云后漏出一抹蓝天，等不久的以后刮来一场大风或者下了一场大雨，阳光灿烂的短暂春天才会挟着干燥与久违温暖如期而至。

身后渐渐喧闹靠近，景晔把鼻梁处的口罩压紧了，给林蝉发语音问结束没。

林蝉没回，他就目不转睛地望向考场大门。

他有在人群中一眼发现林蝉的天赋，捕捉到穿黑色短羽绒服的少年时景晔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去，挡在对方面前。

  

“木……”

“哎呀！”林蝉旁边的马尾女生抢先说，“你是那个、那个……哦，你们认识吗？”

可能马尾女生疏忽没记住他的名字，转折稍显生硬了，景晔并不介意，朝她友善地笑笑：“你好。”

“他来接我的。”林蝉拉过景晔抱歉地对那女生解释，“约好的晚饭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不好意思。”

女生大咧咧地摆摆手：“随便你啦。”

  

“一切顺利哦！”另一个短发女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们两人手挽手地快步走出考点大门，林蝉这才放开景晔，慢半拍地介绍：“那是张小兔和齐蔚蔚……在画室，我和她们关系还不错。”

  

“人都走了你才跟我提这些。”景晔无奈地笑，习惯性揽住林蝉，“饿了吗？”

  

林蝉点点头，不说话。

“我刚查了一下，这边东西还不少，涮羊肉、烤串儿都有，你要吃不惯本地菜还有几个商圈离得不远，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景晔说得滔滔不绝，好一会儿没听见林蝉的声音发觉不太对劲，这才停下。

身边的少年混在艺考结束后的人群中，表情既不快乐也不阴沉，麻木地望着某一处目光呆滞。可景晔看过去，那边除了几个学生一棵树，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景晔担忧地问。

对方好像在神游天际，只抓着他，不回答也不发作，就这么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恢复正常。

“刚考完有点没回过神，我没事。”林蝉朝他笑笑，“晚饭你定就好。”

真的没事吗？

景晔又看他一眼，林蝉不愿意说，他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安，隐晦地提醒：“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啊。”

  

  33 万家灯火时  
   
最后定在美院附近的福禄林吃涮羊肉，到地方时，北京的夜幕已经低垂。

正是饭点，冬天还没彻底走远，是吃羊肉的好时候。餐厅生意红火，前厅实在没位置了于是老板娘将他们安排的后院的桌边，暖气不足，但铜锅很快端上桌，炭火一起，不一会儿就驱散残留的寒风。

景晔翻了翻菜单，瞥见林蝉的表情似乎在诧异他怎么知道这家巷子里的餐馆，自行回答道：“之前和同事来过，说起来她还是你们校友。”

大约设计学院的毕业后认识演艺圈中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林蝉点点头，拒绝了景晔递给他的菜单：“没吃过这个，你来吧。”

  

“行。”景晔笑笑，叫来服务员要了几个菜。

尽管生意好，但上菜速度一点也不马虎。他们刚寒暄几句，景晔还在搜肠刮肚地思索怎么让林蝉说出刚才一瞬间的疲倦——真的都因为考试吗？会不会遇到了别的事？——店员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点的羊肉全都摆上桌。

北方羊肉和南方不一样，并不全因为膻味的多少。川渝的冬天，大家也爱喝羊肉汤，但用的羊肉以山羊肉偏多，嚼劲十足，北京则吃草原羊，嫩而不腥。

羊羔肉被片得很薄，每一块大小均匀，红白二色相得益彰新鲜极了，光是看着都令人垂涎三尺。高汤烧开后将羊肉涮到颜色灰白，这时裹上芝麻酱和卤虾油调和的蘸料，添加的咸味恰到好处地调出鲜香。

麻酱碟不是林蝉吃惯了的口味，景晔以为他会尝试失败已经做好了再要个香油碟的准备，哪知林蝉眉头都没皱一下，先自己吃了好几块。

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景晔这么想着，又涮好一块要夹给林蝉。

“哥哥你也吃。”林蝉没要，“我自己来。”

两人中间隔个铜锅，分明很有生活气息的场景，景晔却觉得没挨着坐就像少了点什么，只好没听见似的给林蝉夹菜填补心里空缺。

吃了几口没那么饿了，景晔像随口提起似的喊了林蝉：“晚点你想去哪儿玩吗？”

林蝉的筷子顿了顿，他不确定地问：“去你家？”

“今天当然住我家啊。”景晔没多想，“我的意思是，吃完饭、睡觉前，这段时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比如东西角楼、南锣鼓巷什么的……”

“都行。”

  

无比随和的态度，景晔却感觉到林蝉不太有兴致。

  

和林蝉待在一起不会特别麻烦，他是个很“随便”的人，而且不会随便得让人选择恐惧，说了“都行”那就确实什么都行——但这是对别人，对景晔，林蝉的“都行”就成了某种潜台词：我有小脾气了。

于是景晔从善如流地自己做了选择：“要不去景山公园？或者后海那边转转。晚了也无所谓，反正明天没什么事可以睡个懒觉。”

“还是回家吧。”林蝉说，吸了口豆奶腮帮子鼓得像囤粮仓鼠。

他终于不再“都行”，景晔欣然点头。

  

涮羊肉吃得挺饱，饭后顺着种满槐花的大街走了一截。

景晔住的地方离美院虽然有直达公交，但第一次带林蝉去，他还是打了车。路上有点儿堵，林蝉戴着耳机全程麻木地看北京的街景。

和重庆不一样的开阔，车窗外一马平川，十里街灯和霓虹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交通纵横发达，明亮的光照出路人的影子，怎么看都疲惫而寂寞。出租车司机和车载广播里一唱一和，全程仿佛说了段对口相声。

  

随着一声“到啦，您东西带好”，景晔拍拍林蝉：“走吧。”

租的房是公司帮忙找的，在居民区内，下车后要穿过遍布早点摊、便利店和其他小店的一条街才能到。

这时已经九点多了，小区内却人来人往，匆匆一看都像刚下班。

  

错开身给一个骑着车、刚拿完快递的女人让路，林蝉望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感慨：“你住的地方比我想的要旧一点，看照片还以为……”

“以为很现代？”

“嗯。”

“好歹在四环附近呢，新的房子租金太贵了不划算。而且这边地段不偏，出门有公交车站，往前骑个十分钟的共享单车有地铁。”景晔和林蝉并肩走着，他帮林蝉拿了一个背包，“点外卖也很方便的。”

林蝉点点头。

景晔把他的背包往肩上挎，想了想说：“就……你以后要是来这儿念书，住腻了宿舍，不嫌弃的话，周末来我这边休息一下也可以，我给你钥匙。”

林蝉问：“你不换地方？”

“哎……”景晔头疼地说，“璐姐画了饼，说什么等我赚钱了走红了，就给我换到公司旁边的公寓去，小跃层，还能看夜景。”

“不好吗？”

  

“夜景有什么稀罕的，我们在重庆打车半小时就到南山了，小香港呢。”景晔撇嘴，“再说了我住这儿下楼就能买早餐。”

听了他的语气真情实感觉得夜景和高级点的公寓不如旧小区的包子铺，就像景晔也无比诚恳地解释等自己演艺事业终结后可以回家开超市。他的任性不体现在一定要做成某件大事，而只看喜好和是否值得。

  

“给你钥匙”四个字不声不响地在林蝉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他低着头，并没有景晔想象中地有所好转，反而连脚步都愈发沉重了。

微妙变化被景晔捕捉到，他拉过林蝉的手：“吃烤白薯吗？”

  

“诶？”林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以吃。”

景晔捏了一把他的脸，两三步跑向旁边的一个小铺面，没几分钟就捧回一个刚出炉的烤白薯，掰开后露出内里又糯又软的芯，将一半捧到林蝉面前。

“尝尝这个呗。”景晔自己啃了口另一半，“超好吃的。”

还冒着热气，林蝉只用指尖接触油纸袋，低头像景晔那样啃了一小口，被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畅快。

景晔看向他：“怎么样？”

  

好吃，他想这么说。

但嘴里有烤白薯不能说话，林蝉一边吐气试图降低温度快点吃掉，一边诧异地回望景晔。路灯几乎照见林蝉脸上细小的绒毛，映出他眼内一个景晔的倒影。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买这个，冬天吃一个烤白薯，什么烦恼都暂时没有了。”景晔慢吞吞地说。

他是乐天派，很少说伤心所以林蝉好奇地问：“比如？”

“试镜失败好几次，经纪人安排了不喜欢的工作，考试和拍戏冲突了在片场补作业……第一次被粉丝示好吓到了……”景晔掰着指头数到最后一根小拇指，觉得有点丢人却还是顺畅说出来，“还有想家。”

  

万家灯火，春风迟迟未至，他在北京度过的又岂止这一个冬天？

景晔是从没说过“想家”的人，这种思绪很少成为他的困扰。当时他能为一腔不切实际的愿望毅然决然离开重庆，和爸妈多少起了点矛盾，自己也有愧疚不肯回家。当时景晔年纪也小，不知天高地厚的，然后社会就给他上了一课。

现在好歹做出一点成绩，尽管微不足道可刚好能挽救他那点可悲的自尊，他知道报喜不报忧，无声地和爸妈达成默契，自己不说，他们不问。

像习惯任何一样去习惯陌生的城市。

北京的天黑得早，夜晚仿佛比以前经历的长了很多。

“……第一次还是老板看我太可怜了请我吃的呢，说是看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不说话以为快想不开了。”景晔说到这儿忍不住笑，“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免费晚餐。”

话音刚落，电梯也到目的楼层了。

  

他站在走廊里掏钥匙开门，没话找话地给自己打补丁：“不过很多事，经历过多了就知道不容易，也不会因为一次试镜陪跑就郁闷好几天。”

林蝉问：“那你想过找别的工作吗？”

  

“想过一些，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趁年轻有时间多做自己喜欢的。”弓身给林蝉拿了双新拖鞋，景晔反问他，“有没有觉得我很一意孤行？”

“没有，很酷的。”林蝉这句是实话。

景晔：“木木，我记得你很喜欢画画吧？初中就说以后要学美术了。”

林蝉正打量他的两居室，闻言只点了点头，景晔想着时机到了，说：“那现在不也在做喜欢的事吗？”

“……也算是吧。”

“我呢，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的，不管考试还是做别的什么，有时候很羡慕你先考虑周全再落实。”景晔倒了一杯温水塞给林蝉，把人按着坐在小沙发里，“但其实我们在实际开始前不一定先要想那么多。”

  

林蝉慢半拍地发现景晔说这么多都是在给其他话题做铺垫，他现在脑子乱，本来清晰的思路开始打结，无从接话，忧郁地啃了一口白薯。

  

已经有点凉了。

景晔半跪在沙发前，仰起头，自下而上的角度看向林蝉：“林阿姨他们说你也不太会听，既然我们还能谈一谈，想到了一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对你说……姑且算我当你那么多年的便宜哥哥，总要负点责任。”

“你这样子好讨厌。”林蝉说着，却没错开目光。

景晔握住林蝉的膝骨，他的骨骼有点异于别人，膝骨格外凸出能轻易摸出轮廓。景晔喉头动了动，说：“今晚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考试发挥得不太满意？”

那双深黑的瞳孔幅度极小地收缩，林蝉似乎想否认，单膝跪地的姿势却让他的失措无处遁形，嘴角上扬装出勉强笑容也失败了。

  

“……对啊。”林蝉认输般的轻声说，“考得不好，可能太紧张了。”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景晔正要编出一大堆安慰台词，林蝉下一句话截断了所有。

“因为我很想要你家的钥匙。”

  

  34 永远抓住我  
   
“钥匙”是景晔和林蝉友谊的真正开端。

景晔七八岁那会儿，邻居的林芳菲阿姨刚升了职，单位离得远，在别处租了房子，而林蝉的外公外婆又有小吃店的生意，很难每天从早到晚都照顾到林蝉。

  

叶小蕙想着两家离得近又感情好，和林芳菲商量后，决定让上小学的景晔每天放学去幼儿园接林蝉回家，然后在景家吃完晚饭玩一会儿，等小吃店打烊后老人再接他——那时林蝉通常一待就到八九点，小孩睡得多，过夜也是常有的事。

景晔喜欢当“哥哥”，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很有好感，不仅每天接人放学，还经常省点零花钱给林蝉买糖。现在想来，林蝉爱吃糖可能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小学和幼儿园都在沙区，不远。

栽着小叶榕、香樟树的街道还没铺上柏油，灰色地面洒满细碎的阳光，街边小铺的店主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

放学后的每一个黄昏，他牵林蝉的手，走过天桥、红绿灯路口，踩人行道颜色印花不一样的格子，雨后偶尔运气不好，地砖松动就被溅了一身脏兮兮泥水，然后一起被叶小蕙唠叨，坐在阳台，看两个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一起。

先是放学一起走，后来变成了不分寒暑地成了连体怪。

  

  

记忆里山城的夏天没有现在燥热，随着他和林蝉长大，一年温度高过一年，假期也从院子里打弹弓、捉迷藏变成了游戏机、篮球、越来越多的《暑假生活》。

但始终保留的是去彼此家的备用钥匙。

他们可以毫不见外地打开家门，把对方从被窝里拽出来附赠一声“出去玩”。看电视，写作业，偶尔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打架再被各打五十大板。

  

那几年岁月走得悠长而缓慢，放学后是最好的时光，一群发小互相串门，再大一点就约着去长江边骑车扔石子，买乱七八糟的零食汽水。

野，热烈，无忧无虑。

这样的夏天在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备用钥匙没人要回来，一直都留在林蝉手里。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哪怕知道怎么开景晔家的门，林蝉却再没用过。

冬末春初，北京的夜晚星辰稀疏，景晔猝不及防听见了林蝉提“钥匙”。

  

“我想要你家的钥匙。”林蝉说着，手指局促不安地绞着卫衣下摆，看得出紧张，不像在装样子，“我……本来也为了这个才决定考北京。”

和当时说“我喜欢你”没什么不同。

  

景晔原本还条理清晰的意识突然被打了个结，半晌“噢”了声，不作答。

他的沉默放在这时只会让人心慌，林蝉从前面对景晔的游刃有余不复存在，盯着茶几上那杯喝到一半的热水。

开了个头，很多话截断这儿难保不又是一次掐头去尾、鸡同鸭讲的不对称交流。林蝉眼神微微一动，好似终于要破罐破摔，也像再忍不下去慢慢等景晔跳进精心布置的陷阱，功亏一篑但心神激荡，坐不住。

  

他站起身时景晔刚好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距离蓦地拉近，林蝉害怕他躲，抓住了景晔的手，死死地握在掌心里。

公寓开着暖气，窗没关好，一小股冷风扑在景晔后背让他一个激灵。

“不是……”

“我之前想，去哪儿不是读呢？”林蝉赶在他开口前飞快地说，“你也知道，我对央美的热情不算低但也没那么高，一直以来对老师、我妈还有同学说的都是想去杭州，我喜欢南方也喜欢海。”

景晔想说“那就别管我啊”，但着实没什么立场，只得被迫继续认真听。

“当时你走了，虞洲劝我别把这个当回事，毕竟什么也没发生，不用跟个傻逼似的找你非得要个说法。我听他的，打算自己冷静一会儿，否则非恨不得当时就来北京问你，景晔你把我们之前说的话当回事吗？”

“……”

“然后你给我发了消息，节日快乐，生日快乐，你一切都好，所以我知道了你确实没当回事，这当中存在不小的误会。既然这样死缠烂打就没意义了，我对自己说，差不多得了，也不是非要景晔。”

“我……”

“但时至今日我还是出现在这儿，不是最喜欢的城市，不是最喜欢的学校。我居然全力以赴地想留下，因为一场并没有那么重要的考试紧张，怕发挥得不如意最后落榜。”他深吸一口气，灯光在瞳仁深处缩成琥珀似的颜色。

“你以为我为了谁？”

公寓内格外安静，林蝉收回手，好像对无人回答的场景已经有所预料。他藏起发泄而出的情绪，拿起书包开始收拾里面的东西。

  

明天晚上的飞机回重庆，他没问过景晔会不会和自己一起走。

现在看来，应该只有一个人吧？

  

林蝉背对景晔自嘲地笑笑，暗骂：心态太容易失衡，成绩都没出就开始失落……不都想好了要等吗，怎么还是耐不住这一时半会儿，非要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一切都摊开说？

这下他肯定不会再理我了。

  

“睡沙发”的想法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林蝉尽量轻松地直起腰，装作长篇大论也没有对景晔发脾气，准备问他在哪里洗漱。

早点睡吧，睡过去一切都是梦了。

但这次景晔没有遂他心愿保持沉默。

“你说过，‘不喜欢就别对我那么好’，是吧？”景晔脱了外套往沙发一扔，内里的黑色卫衣和冷光灯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

林蝉喉头一哽，直觉好像又脱离了他预料中的走向。

“这句我听进去了，你说得对，确实不应该在无法确定自己心思的时候进行那么暧昧的接触。那不能算作‘示好’，只能叫‘有恃无恐’。”

  

景晔端着他喝过的那杯水抿了口，玻璃杯壁上痕迹短暂留存，林蝉还没看清，先听见了景晔说：

  

“但我现在还在对你好，你又以为是为什么？”

  

心跳声在这时前所未有地鼓动，仿佛要跳出咽喉。

“前段时间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必须马上和你在一起才行，现在又因为一个考试开始患得患失。既然答应过一定会想清楚我就做得到，答案现在就给，你听吗？”景晔说完，杯子被放在桌面一声清脆的响。

  

威胁吗？那把火压着心跳猛地上窜，林蝉眉心一皱，好在没冲动发言。

“为什么一定要把未来和我放在一起？”景晔问。

  

“没有为什么……”林蝉声音很低，“以后你会被很多人喜欢，我害怕，时间久了没人抓得住你了。”

除非永远在你身边，看着你，锁着你，不让别人接近。

“是吗？”

景晔和他只有一步之遥，这时握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林蝉，但你永远都可以抓住我。”

  

还有很多大道理，他都不想跟林蝉讲了。近距离时景晔陷入那双眼睛的强烈渴望，不止三五天，半个月，起点是他还未察觉的某个夏天。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

他还想说，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知道哪怕想明白了也应该考虑得越周全越好，我打算等你高考完再对你计划我们的未来，如果到时候有别人喜欢你我就和他公平竞争，你喜欢上别人但我还是想对你好……

  

他已经思考了百分之八十，但林蝉一句“想要钥匙”就让这百分之八十全部归零。

很多东西不是动身时就必须拟定全过程。

这句话景晔对林蝉，也对自己说。

如果林蝉现在要安全感，他就给林蝉；林蝉现在要在一起，他们就在一起。

  

景晔试探着往前，一只手扶住林蝉的肩膀。对方被他突然的语焉不详和亲昵动作弄得浑身僵硬，之前还仗着酒意随意撩拨、说些晦涩的话，现在全部失效了，他猜林蝉已经大脑当机，只剩下呼吸的本能。

今天没有酒，也没有吵闹的电视音乐，没有烟花，没有“新年愿望”。

  

他准确地捕捉到林蝉的唇，然后闭上眼。

林蝉比景晔高一点，双唇相贴时他感觉林蝉好像想后退，可很快顺从地让他吻。安静贴着不放，过了会儿景晔心跳没那么快，他试着抚摸林蝉的手臂。

  

肩，然后是后背，慢慢地对方和他一样放松下来，甚至有了点回应的意思。

要怎么做？

好像这时候就该张嘴了。

  

景晔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念头，呼吸交缠，鼻尖和唇角温热而湿润，他无暇顾虑到底合不合适，抱住林蝉，然后往前去舔他的唇缝。

舌尖比唇更烫，接触时让人全身战栗。

  

有什么柔软地和他的舌轻轻一点，景晔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林蝉抱得很紧，急切地吻得更深。

他们都没接吻经验，唯一的“前科”就是小打小闹，骤然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单凭本能驱使要唇舌相交，吮吸和舔*，哪怕热而湿的声音传入耳蜗惹人指尖都开始发红，但没经验就是没经验，很快不得要领地碰到了牙齿。

“……痛。”林蝉模糊地喊了一句，匆忙推开景晔。

嘴里留了点血腥味，还有别的，景晔舌尖发麻，半晌意识到刚才的事，羞得差点无地自容。

他怕林蝉缓过神问他“干什么”，抢先说：“我想清楚了。”

落水小狗的眼睛亮起来：“没听懂。”

“就是，跨年的时候你说……你说要在一起。”

  

景晔强装镇定地用这句结束他们的对话，他走进卧室给林蝉找了套睡衣——回北京前刚买的，是林蝉的码数，到家第一天洗干净晒干了——又拿出新的洗漱套装，毛巾，放进洗手间。

这期间林蝉一直寸步不离地跟他走来走去，也不说话，那双下垂眼前所未有地神采飞扬。

  

他不擦嘴边被吻咬的痕迹，背着手，无比乖巧。

直到景晔把牙刷放好，林蝉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景晔肩膀上，整个埋着。一扇小小的镜子里，他们都红了脸。

“……哥哥。”林蝉喊了一声，“真的吗？”

  

景晔呼噜一把他的头发，揉乱了，这动作让他终于心态放平，话语变得轻松而平常。

“虽然很想说‘假的’，但骗你一次我怕出门遭天谴。”景晔又推了下林蝉，“好了快点洗漱，松手，我去装枕头了。”

“不要。”林蝉耍赖，“再抱五分钟。”

  

景晔想他这时一定很无奈，可抬起头看镜子里，自己分明笑得很开心。他的告白草稿在这时都变得尤其无力，说什么都太过肉麻。

五分钟还没到，景晔问：“没考好，还在难受？”

“在。”

“那我多喜欢你一点，别不高兴了？”

  

“……不。”

林蝉说完，闷在他肩头锁紧他，偏过脸在景晔颈侧落下一个不同于先前轻柔的吻，深红色的印子像蚊子咬，林蝉又舔了舔那里，有点痛。

可这点痛证明三年过去，他依然被林蝉全心全意地喜欢着。

这是春天发生的第一件好事。

  

  35 “要、要那个了？！”  
   
“所以，这就算谈恋爱了吗？”

“算吧……”林蝉说，“我用这支牙刷吗？”

  

景晔给他挤了牙膏，自己退开两步。

算恋爱了，可目前为止他们的相处方式也好，言语也好，除了那个刚到及格线的所谓的舌吻，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任何不同。

他想靠近林蝉的心情是真实的，所以景晔自认为“想明白”“可以了”才说出那些话。尽管时机不对，林蝉看上去惊吓大过开心，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在景晔主动提出“要不就盖一条被子”时也乖乖同意。

  

就是眼睛着实亮了点，哪怕背对他，景晔都觉得心里有点虚浮的灼热。

  

拥抱结束代表某个崭新的开始，放开对方后，林蝉又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景晔看不过去了，自顾自地去刷牙洗脸，林蝉便跟在景晔身后像只刚到家的流浪小狗非要蹭着熟悉的气息才能不害怕，直到景晔最后不由分说把他按进被窝。

光穿着景晔买的睡衣这件事足够让林蝉兴奋，被子盖到鼻尖他也不老实，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景晔，不肯错过对方任何动作似的。

正要脱掉T恤换成睡衣，景晔想起什么扭过头：“换睡衣，你别盯着我看。”

  

“哦。”林蝉抬起手，张开五指遮住眼睛。

景晔：“……”

看就看吧又不是没看过。

但还是浑身不自在，简单的“脱”和“穿”无比僵硬，景晔提起睡衣，一意识到身后有人在看，脑子开始疯狂运转想些有的没的：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是打算做、做……

做那个！

林蝉想做吗？也不是不行……

不过男的和男的怎么做，我还没来得及看科普贴——

救命啊不会节奏这么快的吧林蝉你还小！如果他真的想今天就做那怎么办？好像得准备安全套之类的但家里没有这玩意——

不然我还是去睡沙发好了！

  

  

“哥哥？”林蝉的声音裹在被褥悉悉索索的动静中，格外低沉好听，“先把衣服穿上，一会儿小心着凉。”

景晔被当头一棒，连忙三两下套了睡衣，然后关灯钻被窝躺好一气呵成。那些乱七八糟轮番轰炸，他半晌才觉得应该先和林蝉讨论这个问题，至少不是现在就……

他没经验，可能会把林蝉弄伤的。

等他对这些有点基础性的了解，理论考核满80分后再付诸实践，对两个人都好。暗自下了决定，景晔拍拍林蝉的手：“睡了吗？”

“没。”林蝉侧过身，在黑暗中望着他，“有话对我说？”

“我觉得……”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从接吻开始？

可他们早就接过吻了。

我觉得我们别那么着急上床？

……会被当成色狼吧。

我觉得，有些限制级的事应该等到你十八岁再说？

显得很呆板，有必要卡那么死吗？

  

而且好像林蝉没几天就十八了……

内心天人交战急速思考无数种开场白，力求三分含蓄五分文雅又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暧昧撩拨，景晔始终抓不到那个点，而旁边的人对此浑然不觉，只当他卡了壳。

林蝉戳戳景晔的脸：“觉得什么？”

“突然忘了内容。”景晔瓮声瓮气地把被子拉高遮住下巴。

林蝉笑起来：“真的假的？”

景晔佯装没听见只僵硬地闭眼，借“我太困了”准备躲过去接下来的动作。

但他想象中的事没有发生，林蝉顿了顿，攀住景晔的后背抵着他的肩胛骨，用这个姿势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放开，拨了拨景晔，示意他翻身。

  

……要那个了？

景晔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紧张得喉咙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近在咫尺的林蝉挂着笑，然后握住景晔和他贴在一起的手掌。

“能这么拉着你睡吗？”林蝉问得很小心。

“……嗯。”

得到答案后林蝉好像松了口气，放心又温柔地说：“明天早上约好了去买包子吃啊。”

  

景晔哑声“嗯”了一句。

  

原来林蝉刚才盯着他只是想牵手和提醒明天去买早饭？

他都自动发散到哪里去了！

“我果然是个肮脏的成年人吧。”

景晔懊恼地想，任凭林蝉不着痕迹地加重了握他的力度。

  

适应了黑暗后对方的模样在夜里也变得格外清晰，景晔皱了皱眉。少年眉眼间疲惫尚未褪去，这些天一定很辛苦，林蝉眼下都多了两团乌青，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间隙偶尔会停顿一下，发出两三声内容不明的梦呓。

考试的压力、心理博弈和情绪起落加在一起让他说完最后一句“哥哥晚安”就秒睡了，只是被子下，他握住景晔一只手以至于睡觉姿势有点别扭。

想必是不太安稳的梦，林蝉把他抓得很紧。

景晔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林蝉后背。这动作让他们几乎抱在一起了，越过景晔划定的安全界限太多，但他也没觉得不能接受。

  

可能因为陪在身边的是林蝉。

景晔又朝林蝉那边挤了挤，他正要换成平躺，熟睡了好一会儿的人突然松开手，然后搂过景晔的腰，嘴唇几乎凑到了景晔的脸侧。

“唔……哥哥……”

呢喃两个字轻得呼吸稍长一些就能盖过去，惟独吐息贴着耳垂叫人无法忽视。

景晔数漏了两只羊，睡意全无。他睁着眼盯向天花板，不自觉地回了一句“嗯”。然而四面安静，窗帘拉得很严实，一片沉沉黑暗构造出密闭盒子，将他们锁在一起，天明之前，仿佛都躲在世界之外。

  

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安全感。

“做那个……还是明天就开始查资料好了。”

睡过去前，景晔拼命在脑海中记了一笔备忘录。

  

林蝉是在失重感后一下子吓醒的。

他做了跌进深渊的梦，在下落之前，漫山遍野的蝴蝶将天空完全遮蔽，五彩斑斓地涌向后背。他往前跑，然后一脚踏空了，坠入一片沉郁蓝色。

  

猛地坐起身时头开始晕，然后是耳鸣，低血糖，呼吸急促。

林蝉按着胸口接连深呼吸好几下，闭了闭眼，发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十来厘米宽的缝隙。

北京早晨的阳光晒着枕头，空气中，细小尘埃悬浮。

昨晚景晔说“谈恋爱”三个字时语气小心，眼神诚恳中带点小迷惑，实在非常可爱。林蝉睡了一觉再回想景晔的腔调，梦中被蝴蝶遮蔽的天空放晴后应该就是这样，他被一束阳光叫醒，周围静得心安。

……但是景晔人呢？

起床气退散后林蝉摸上另外半边床褥，枕头歪着，被角在他肩膀处被掖得很严实。林蝉皱了皱眉，拿过手机看时间：八点三十。

与此同时有一条微信未读消息，林蝉解了锁打开看，蹙起的眉尖缓缓放开。

  

快乐小景：下楼买包子了，你可以多睡会儿[龇牙]

  

“已经醒了。”林蝉回复。

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仗着暖气房里不用像在家似的一出被窝就立刻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只穿着睡衣就去洗漱，站在洗脸台前叹了口气。

  

  

考试确实没有发挥好，林蝉没骗景晔。

集训时池念专程突击过命题创作，也提前告知过校考的题目一般都比较宽泛，要做好准备。饶是如此，第一眼看见题目，林蝉还是一下子懵了，连把卷子看了五遍才勉强读懂，后面创作有时间限制，弄得好不狼狈。

没想好、没画好、没改好……

  

他带着一肚子怨气走出考场，听满走廊怨声载道，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差。但成绩不出，林蝉心里着实没底，恼火全写在了脸上。

  

景晔说和他在一起时有没有想过以后？

那人当年能做出一冲动立刻去北京的事，现在会不会也是一冲动就“我想明白”了？冲动完、弥补完，以后怎么办？

他居然还一口答应了。

不是告诫过自己考上大学再和景晔好好谈么？

一捧冰水泼在脸上，林蝉打了个寒颤，突然有点后悔：如果他没考上，难道未来四年都让景晔两地跑？那景晔的工作怎么办？

他们会分手吗？

  

“分开”刚浮现在脑海，硬生生地被林蝉自行摁下。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想：还没在一起就想永远，在一起了却思考分手之后的事，没这个说法。

前夜景晔提过一嘴包子铺的大概位置，但人生地不熟的，到底在哪儿林蝉也没概念，这会儿没处找人。

他收拾完毕坐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还不见景晔回来，正想着要么打个电话催一催，别不是走到半路被奇怪的人堵住——没点开拨号界面，门铃抢先一步急促地响了。

回自己家按什么门铃？

林蝉疑惑着，径直开门时忍不住说：“你怎么——”

不带钥匙。

  

穿长风衣、留棕色大波浪的高挑女人垮了个水桶似的托特包，目光与林蝉碰在一起，神情瞬间从不耐烦变为了诧异：“你是谁？”

“我……”

我是景晔的男朋友？

  

好像不太合适。

  

我是景晔的弟弟？

但毕竟没任何血缘很不名正言顺。

他绞尽脑汁也拼不出自己此刻的正确定位，这时走廊里，电梯“叮咚”地响，门打开的一瞬间，某个熟悉的声音拯救了林蝉的尴尬。

“璐璐姐？你怎么来了？”

  

  36 早春海水  
   
璐璐？

林蝉让出一条通道时飞快地想，景晔提到过的名字，但是谁来着……

脚步靠近，怀里被塞了一袋肉包和两份豆浆，景晔拍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示意“别在这儿挡道”。

  

察觉到不太对劲的氛围，林蝉只好无所适从地站到沙发边，不知道该不该吃东西，听景晔一边换鞋一边介绍：“木木，这是我经纪人赵璐，你叫她璐姐就行了，人很好的——璐姐，这是我弟弟，来北京艺考的……”

意料之中的称呼，林蝉领了头衔，没精打采一鞠躬：“您好。”

“你好。”赵璐也敷衍地对他示意一下，但根本没把林蝉当回事，只看向景晔，“我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没回，只好亲自走一趟了呗。”

  

景晔把她往里迎：“买早餐去了。”

“手机都不看？”

“这不是两手被占满了没顾得上嘛！”景晔拿开沙发上的垫子，“姐，有什么东西你让晓曼发给我……”

“发你？扔哪儿都记不清了吧你。这不正去公司开会么，顺路的事儿，懒得麻烦晓曼。”赵璐一口伶牙俐齿的京片子，不客气地往沙发上坐，从包中掏出一沓A4纸，用长尾夹固定了，扔去茶几，“这什么？大忙人瞧瞧呢。”

“诶？”景晔拿起看了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好意思，昨天我忘在棚里了！刚还在想去哪儿了……姐，谢谢谢谢！”

他一向承认错误很快，赵璐本也没太往心里去，但气不过，长辈一般地数落景晔：“昨天走得那么急，Carol想和你拍个小视频都没拍成，她很欣赏你，下次有机会合作记得给人家道个歉。”

“好的，好的。”景晔应着她，手却在背后打了个手势，让林蝉去吃饭。

肉包没刚出锅时那么热，林蝉见对方开始和赵璐谈工作，收起趁机撒娇的心思，默默蹲在茶几边吃东西，同时认真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个我让宣发那边去安排了，你到时候配合就行。”赵璐翻开手机备忘录，划掉一行，准备下一件事开始前，她妆容精致的眼尾略一扫过林蝉，示意景晔叫人回避掉接下来的话题。

景晔接收到她的信息，本身对赵璐要说什么内容只好转向林蝉：“木木，你去后面餐厅吃好吗？在这边蹲着吃东西会压到胃。”

  

“喔。”林蝉站起身。

景晔从他表情读出了妥协，顺势道：“吃完早餐回卧室休息一下，我谈工作。”

林蝉愣了愣，沉默片刻，仍配合地说了一句“行”。

他端起豆浆转进餐厅，过了会儿景晔听见关门声，无奈地开始应付赵璐：“姐，别用那个眼神看他。人家真是我弟弟，从小关系就好的那种，准考证还在他书包里呢你要不要看？刚成年，九月才上大学……”

“小景啊。”赵璐意味深长地往后一靠，“知道么？你心虚的时候话特多。”

景晔立刻闭上了嘴。

赵璐在演艺界打拼多年，是个人精，和景晔共事这么久，没什么看不透的。既然已经发现端倪，显然现在不容他再真假掺半地把林蝉的履历背一遍并想办法开脱了。

多说多漏洞，景晔索性不开腔了，往脸上写了“你要怎么样”五个大字，旋即保持沉默。

顺便抽空感恩了一下助理帮自己买的隔音板，至少等会儿赵璐的河东狮吼发作时传入林蝉耳朵能减少点威力。

但想象中的“被经纪人破口大骂”剧情未能顺利上演。

赵璐叹了口气，目光精明地绕着景晔周身转了三圈才问：“小男朋友？”

景晔条件反射装傻：“说什么呢姐。”

赵璐没被他糊弄，认真地又问了一次：“小男朋友？”

啊这。

是或者不是，这个答案很关键。

小男朋友的称呼略显轻浮，让景晔有一瞬间犹豫了。

  

他和林蝉没实质进展，现在离确定关系只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恋爱的步骤刚来得及走了小半步。景晔完全可以先否认，或者隐晦表达自己对林蝉的好感，不说死——他相信赵璐更愿意听到这种回答。

赵璐灼灼的眼神逼得他无处遁逃，如果他心理素质再强大一些可以编出天衣无缝的故事，他也能学习爱情电影中男主角的激情表白，抢先占领道德高地。

可“就是弟弟”卡在舌尖，就算林蝉听不清，他也不愿意骗自己了。

景晔没有选，他捧着一杯水，沉默地点点头。

赵璐在得到肯定回答前已有心理准备，半晌，恨铁不成钢地咬起牙：“我说你什么好！回去一趟，搞出这么大的事……”

  

“真的是我弟弟啊。”景晔不服气，抿着唇小声地抵抗。

  

赵璐瞪他：“还狡辩！”

“本来我们就认识很多年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聊过这方面的……”他仔细地把事情经过模糊了点，竟开始理直气壮，“他这次来也没为了我，确实要考试才住到我家，都是为了方便，你别想得太多！”

“好啊。”赵璐开始审他，“小男朋友多大了？在一起多久，你们家里知道吗？”

逼问让景晔乱了阵脚，仿佛内心所有的犹豫被一网打尽，他避开尖锐的正面说：“姐，你问这个干什么，查户口也不带这样的……”

  

“没和你开玩笑，这些答案都关系到我们准备预案。”

“……什么？”

赵璐无可奈何地说：“别天真了小景，现在圈子里不管是谁，但凡有粉丝，恋爱都是重罪。现在准备好，是为了避免你哪天一炮而红被狗仔拍，到时候就没办法了——现在，你跟我说清楚点，可能还有余地。”

她说得不容置疑，字字是从长计议的姿态，景晔也信赵璐出发点为自己好。

还没对父母坦白先要对她说，景晔有点难以启齿，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房门紧闭着。再看向赵璐，他已经有所决定。

“我可以跟你说清楚，姐。”景晔放在膝上的手指收了收，“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璐并不意外：“嗯，你提。”

再开口时齿根发酸，景晔说：“不管我们后面怎么样了，分不分手，你在做预案的时候都不要有任何……可能会伤害到他的。”

“什么意思？”

“可能让我弟弟……”景晔顿了顿，纠正林蝉的身份，“就是我男朋友，别伤害他的任何隐私。”

  

“我们在一起是我提的。”

“他还没上大学，如果以后出事也和他无关。”

晨光烂漫，微风吹面不寒。

早春，北京西边的公寓楼内，玻璃窗影子如海水漫卷。

送走赵璐后，景晔站在玄关目送电梯的楼层数字下到负一层，深深吐出一口气。

赵璐最终是答应了他的所谓条件，可未来迷茫，一切暂无定数，他今天坐立不安的担忧是否能够成真尚不可知。最好的结果是爱情事业双丰收，但景晔觉得好难，他只期望这段日子顺利地过去。

揉了揉刚才太过激动岔气而酸痛的肌肉，景晔掂量片刻“未到的社会死亡现场”和“当下金屋藏娇的快乐”，选择及时享受。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关门，然后看见林蝉站在客厅。

林蝉手里还攥着吃完包子剩的食品袋和豆浆杯，就像平平常常出来扔垃圾似的与景晔对视，却看得景晔开始头皮发麻。

“啊……”他平常地问，“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站好一会儿了。”林蝉说，在沙发上坐了。

景晔又忐忑起来，想着“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在慌什么慌”“他有没有听见我和赵璐的谈话”“不对啊我不应该怕他”……脚却不听使唤，要自行迈向卧室，大有把自己关在里面躲避现实的意思。

  

“哥哥。”林蝉说，一把扯过他，“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景晔：“……”

  

景晔：“啊？”

和他写好的剧本走向不一致？

林蝉对景晔的一瞬间迟疑置若罔顾，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经纪人怎么考虑的，但如果影响到你以后工作机会……要不你就告诉她，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晚上就离开北京了，不会招惹你。”

重重的几个字，景晔如梦惊醒，反手抓住林蝉一推。

  

沙发凹陷，他内心腾起了无名火，单膝跪在林蝉腰侧，揪住衣领，很想晃一晃林蝉的脑袋看能倒出多少水——可真让林蝉痛了，他又舍不得。

他只能提高声音喊：“招惹？你说什么鬼话啊！”

林蝉看向景晔，眼中有光如黎明星辰般闪了闪，很快藏进他浓雾似的茫然之后。他仰着头，鼻尖差点蹭上景晔的，下垂眼角不可思议地画出一个弧度。

“她不是来……来抓……抓那啥的吗？”

  

林蝉越说到后面越小声，景晔却莫名地懂了他的意思，耳朵霎时红掉大半。

他放开林蝉，从他身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挨着林蝉坐下。想了想，景晔干脆抬起一条腿横在林蝉半边膝盖上，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觉得没那么尴尬。

就着这个姿势，景晔往林蝉肩膀靠：“抓个屁啊，她来跟我说工作的。”

林蝉将信将疑地问：“没问我？”

“你不就是我老家的邻居弟弟吗，问你干啥。”景晔说完，生怕林蝉想多了，急急地补充，“这事我以后会找合适时间和经纪人坦白，在那之前你别乱说话。”

林蝉“哦”了声，听不出情绪好坏。

  

景晔宽慰他，揉揉林蝉的手腕：“没想那么多……不过有个想法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说实话好吗？”

最怕他要“说实话”，林蝉一听这三个字，立刻像小动物奓了满身的毛，警惕地盯住景晔，唯恐看漏了一个眼神。

“什么实话？”他问，带了几分渴望。

  

渴望景晔说他想听的情话，别又用语言当刀子戳他的心。

“我其实没有打算现在就和你在一起的。”景晔说完，他掌心那只手突然开始颤抖，他握紧了，捏着林蝉的骨节，让他别怕。

  

但林蝉已经不看他了，绷起脸，饱满的充满欲望弧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本来的想法是……等你高考完再提。”景晔轻轻地拍他，电视黑屏幕映出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我觉得应该晚一点再在一起。”

林蝉没说话。

景晔微抬起下巴，一个吻贴往林蝉紧张的嘴角。

“但你昨晚那么说了，我觉得推迟没有意义。”他笑笑，把林蝉的手举到唇畔又亲一下握炭笔描速写的指尖，“对不对？”

  

  37 生日快乐  
   
江风吹破了遮天蔽日的云，朦胧阳光是一下子灿烂起来的。临近周末，城区一向热闹，而沙南街的人比往日更多。

大部分是学生，背着包，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

虞洲看见林蝉从校门出来时迎上去，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泡的枸杞水，你家景晔哥哥非得让我给你弄。”

林蝉说“你不弄他又不杀人”，意意思思地喝了口就盖上杯盖，看虞洲身后处不时转头瞄他们一眼的青年。他眉梢一挑，十分疑惑地戳虞洲示意对方看，但虞洲根本不看，揽过林蝉的肩膀，和他熟络地往公交站走。

想了想，林蝉觉得他有必要提醒虞洲：“那个是不是你认识的——”

  

“恭喜考完！”虞洲不让他说，变魔术似的又给林蝉塞了一块巧克力，“晚上吃什么？我请客，待会儿景晔下飞机了直接把地址发他。”

林蝉瞥见那青年亦步亦趋，小声提醒虞洲：“跟来了。”

“别管他。”虞洲无情地说完，恢复满面的笑容，“火锅还是烤肉？上次听窦霜说临江门附近开了家挺好吃的芋儿鸡，你选一个。”

  

“都可以吧。”

虞洲用力一捏林蝉肩膀：“什么叫都可以！提前给你过生日诶，这次不能都可以。”

他说得严肃，林蝉却实在对吃提不起太大欲望。被半搂着肩膀走出十来米，巧克力吃到一半，林蝉勉强做了个选择：“那就芋儿鸡……吧。”

虞洲回答好的，攀住他的肩膀，边走边在发小们的群里宣布聚餐地点。

  

脚步声凌乱交叠，很快听不清是否有人跟上了。

下坡路，深红与浅黄的鲜艳地砖因为经年被踩踏磨得褪色，边缘也光滑，潮湿的春天里，它们的凹槽中不长青苔。阳光拉长了影子，林蝉不太习惯和虞洲勾肩搭背，但虞洲拉他很紧，他们背后有个人不远不近地缀着。

走了会儿到公交站，林蝉借着掏公交卡的动作偏着头看人。

那青年个子高，站在等车的学生当中格外鹤立鸡群，面容有种奇异的混血气质，五官很深邃，不避讳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名字他听景晔提过一次，虞洲好像也说过，不过林蝉都没记住，对方与虞洲的各种纠缠只马马虎虎地了解。这时视线短暂接触，对方笑笑，没把林蝉当回事，嘴里说着“借过”从旁边绕到两个人面前喊了虞洲。

虞洲不想理他，装听不见地低头玩手机。

“虞洲。”那人又喊了一遍，不顾旁边人偷摸围观的目光，“别搬出去，行吗？”

  

虞洲看向电子站牌，推推林蝉：“诶，你查查还有哪一路能到。”

林蝉不想惹事，尴尬地拿出手机装作很忙。

  

“别闹了虞洲。”那人说，音量不高只有他们一小圈能听个大概，声线也低，“也别拿其他人气我，我们早说好的对不对？”

  

虞洲终于注视对方了，他好似很温柔地笑，言语却并不软：“说好了不能反悔？”

  

那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辆公交即将靠站，人群攒动起来。

“我反悔了，行吗？”

虞洲推了推林蝉示意他上车，收起笑意，再不看对方一眼。他上车后公交车门缓慢关闭，青年还愣在站台，直到车开走，窗外仍能看见他落寞的身影。

“滴”，扣款成功，虞洲走到林蝉旁边，疲惫地坐下。

林蝉掩不住好奇——景晔不在的这段日子他和虞洲说话的时候更多，熟悉些，却也没见过这个传说中让虞洲单恋好久的人——他观察着虞洲的反应，猜想自己能不能问。毕竟前段时间备考，虞洲再没因为自己那点私事打扰过他，林蝉以为解决了。

结果虞洲先一步说了，他不看手机也不看林蝉：“前段时间跟我告白过。”

林蝉：“啊……”

看反应像没同意。

果然，虞洲说：“我劝他在说‘喜欢’前先把那些莺莺燕燕都断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就想晾着他一段时间。”

  

“你去年的反应要能这样就好了。”林蝉调侃。

  

“为什么？”

林蝉：“怎么讲，总觉得他是那种你对他爱答不理才会迅速上头的类型。”

“对啊，滤镜稀碎。”虞洲的语气分不出是悔恨还是恼怒。

“……你是受虐狂吗？”

虞洲推他一把，没好气地说：“算了不提这人了，你和景晔怎么样？”

  

林蝉说：“现在应该算在谈恋爱。”

“怪不得……”

“嗯？”

虞洲失笑：“豆豆前几天有比赛，刚去了北京，和他见了一面。她说小景这段时间红光满面准是谈恋爱了，我不信，她要和我打赌，还好没有打，不然又要输钱。”

林蝉跟着笑，戴上一边耳机听歌。

  

没笃定地说“在谈”，而是用了个相对而言瞻前顾后的形容，不只是顾忌景晔半个公众人物的身份，林蝉自己确实不太有底。

而且景晔征询意见用的都是“算吗”，只是比之前更亲密一点而已。

因为学业尚未完成，赵璐来过的当天林蝉就离开北京了，揣着满怀景晔的安抚，捏住那句“推迟没有意义”不放。景晔送他去机场，他们不好大庭广众地亲热，最后躲在机场某个角落避开监控，抱了好一会儿，景晔向他保证很快就回重庆。

但这个“很快”，也很快因为其他的事无限延期至今。

原定于四月的试镜提前到月底，听说是剧组的安排有变动所以才会这么快，更深层次的理由也不是景晔这种级别能打听到的。他分身乏术，抱歉地给林蝉打电话，可能要试镜结束后才能回。

  

也许先前的种种给了林蝉巨大的安全感，他不像上次直面景晔离开那么耿耿于怀了。再加上最后两次单招，学校的文化课考试，林蝉也陷入忙碌。

他的十八岁即将开始于三月初，周末，景晔允诺陪他过生日。

生日当天是周一，林蝉从早到晚都是课抽不开身，于是干脆定了提前一天。星期天补课，虞洲去他学校接了人一起到吃饭的地方，景晔还在飞机上。

手机屏幕划了划，林蝉习惯性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

两点多的时候景晔发了个哭哭脸说航班好像延误了，他在上课，没有及时回，放学再回过去时景晔又没后文了。

  

林蝉不喜欢这种断掉的交流，只好安慰自己可能航班正好起飞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恋爱，可因为景晔的承认，林蝉能从相隔两地的远距离里品咂出一丝牵挂，聊以自慰。

现在他和景晔很接近见面，林蝉随虞洲进了订好的包厢，坐立不安。

他是今天的主角。

进来的熟人都跟他说“生日快乐”，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庆祝即将来临的特殊的十八岁。林蝉说了好多句谢谢，礼物盒子堆在旁边不拆开，每送走一个朋友，就目光闪烁地凝视包厢门。

窦霜和虞洲点好菜，吃起花生米，打趣他：“林弟弟，你要望穿秋水了——”

林蝉朝她笑笑，不理会，继续目不转睛地看。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景晔正在向他而来。

七点十七分，点的芋儿鸡和其他小菜已经上好，蒋子轶带来的酒也打开了。林蝉旁边的座位空缺，他们犹豫要不要先吃。

包厢外忽然有些吵闹，林蝉精神一振，不自禁地站起身。

  

果然，服务员从外面推开门，有个穿驼色大衣的青年走进来，随手把行李箱放在包厢角落里，笑着打了几句招呼，熟门熟路地找位置。

耳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视野内也是黑白的，只看得见景晔。

林蝉感觉有谁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温暖隔着几层衣服如溪水化冻包裹他，整个人一下子“活”过来了。他的灵魂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现实，喧闹充满烟火气，言语交谈并不嘈杂，丰富的世界涌动着色彩，而唤醒他的人就在身边。

  

  

“累死我了。”景晔拉开椅子坐下，“换线的时候连跑好长一段距离，还是没赶上，干脆出轻轨站打车，结果还被抢出租，倒霉。”

窦霜哈哈地笑他不会用手机吗，蒋子轶张罗着服务员上热菜，虞洲托腮但笑不语。

  

开了火，锅内泛起的一层红油开始冒泡，香味无孔不入。

碗里多了一块鸡腿肉。

  

景晔的筷子在林蝉碗边轻轻一点：“饿傻了？”

林蝉没说话，手从桌底伸过去准确无误地握住景晔，依恋地从指尖摸到腕骨才放。他们挨在一起，林蝉又把五指都塞进景晔的手掌。

对方包住他的手指，紧了紧，林蝉这才拿筷子。

  

过生日的谈话被服务员听见了，饭局临近结束时，餐厅老板送来一碗长寿面，鸡汤煮的，卧一个黄澄澄的半面煎蛋。被围着唱生日歌让林蝉窘迫，但景晔唱得最开心，边唱边拍手，左晃右晃，满面笑容。

他没制止这很幼稚的氛围，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蛋糕是窦霜订的，后续还要去KTV所以直接往那边送。他们坐蒋子轶的车先走，林蝉说自己可以和景晔打车过去。

春夜，惊蛰还没有到，但露水蒸发，潮湿的草木味落在肩上。

上客点要排队，他们等了一会儿，景晔专心致志地望前排在心里算还有多久才能轮到，突然一只手绕过腰际插入外套口袋。

  

林蝉往后退了半步，这距离刚好够他低头时额角抵上景晔肩膀。他鼻尖嗅着景晔衣领若有若无的草木味，好像有雨的气息，可能景晔换过香水，迷得他魂不守舍，情难自已地越靠越近。

嘴唇贴过颈侧时，林蝉感觉到景晔微微地颤抖。

宽大外套口袋藏起了关于恋爱的秘密，景晔垂下眼，不作声地任由林蝉分开他的手指，蛮横挤进每个缝隙，填满了他。

手指缠绵，温度灼人地升高，烫得景晔一颗心也跟着沸腾。

林蝉懒得问景晔去了哪里、试镜如何，也无所谓这时索要他的生日快乐和礼物，只想在偷来的二人时光中安静地和他十指相扣。

  

街灯照出的昏黄，亮晶晶的细线一闪而过，冰凉地点过景晔的睫毛。

“好像下雨了？”景晔试探着说，“你冷吗？”

林蝉把他握得更紧。

另一只手抓起外套帽子遮挡住临街灯光，林蝉偏过头，在帽子和香樟树的阴影里含住景晔的唇。

  

  38 这是一条金色的河  
   
十八岁也许真的会带来什么改变。

这是被林蝉吻住时，景晔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换作以前，哪怕是他们在机场作别时心惊胆战地亲昵，林蝉也不会这么做。

落到唇上的雨滴很快被林蝉抿了去，接着林蝉舔了舔他的嘴角，犹豫了一会儿，小狗示好般吸吮他。柔软舌尖抵住景晔的一颗犬齿，意犹未尽地亲，水声从口腔扩散到神经中枢，半边身体都酥麻了。

又有水滴下坠滑入发梢，林蝉抬起手，不着痕迹地捂住那里。

  

景晔眨了眨眼，还没回应但林蝉已经放开，没事人似的低头，自书包中掏出一顶棒球帽扣在了景晔的脑袋上，顺手一拍，走到了景晔前面。

“干吗！”景晔摸不透林蝉，以为他又生气。

但林蝉心情明显比刚才好多了，懒洋洋地朝他笑：“怕你冷，我有帽子。”然后就戴上了外套的帽子，替他挡风。

白天气温高，入夜后却还依然春寒料峭，林蝉没那么快松衣服，穿的依旧是那件黑色的短款棉服。衣领拉链锁到最高处，林蝉的背影像一块蓬松的面包，景晔看了会儿，将手往林蝉的兜里抄，完全忘了他们还在马路边。

  

林蝉躲开，道貌岸然地提醒景晔现在是外面。景晔不服，两人斗了几句嘴，出租车也等到了，报出地址，他迫不及待拉林蝉的手。

“你想我吗？”景晔压低声音，说两个人的悄悄话。

林蝉回答一点也不想。

景晔“哼”了声，默认他又口是心非，自顾自地说：“跟你讲个好消息，试镜我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因为提前了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准备，我结束后，大导演问有没有写人物小传，还好我有写……拿给他看，他好像还算满意。”

林蝉回味那个吻，听也听得心不在焉，但一直笑：“啊，这不是很好么？”

“今天璐璐姐说对方的选角导演联系了她，确认我的档期。”景晔眉毛都要飞起来，“弟弟，这次是大银幕！”

那个导演的作品林蝉看过一些，偏文艺风格，其实不太像能票房大爆的样子。他心里对景晔的选择有不解，但看对方那么高兴就不多问了。

“那到时候我请虞洲他们去看。”

“我请你看，不带他们。”景晔宣布完好消息，开始关心他，“最近的两场考试怎么样？单招是不是已经全结束了？”

  

林蝉说是，但回避了发挥的问题：“我老师说再不济去读画室隔壁。”

“怎么不读你中学隔壁？”景晔打趣。

林蝉故作痛苦地说：“考不上啊……如果央美录了我，文化分也够头疼一阵子的，他们学校分太高了。”

谈到学习景晔也开始感同身受，他脱离高中校园很久，大学期间实践课和理论课对半开，并不难以应付，很少临时抱佛脚，惟独这时看林蝉表情仿佛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十点半才下课的晚自习。

“诶……那怎么办？”景晔说，“还能补多少分，三五十？”

  

林蝉：“做梦快一点。”

景晔感到被冒犯，戳他的腰眼。

林蝉不怕痒，巍然不动，任由他动手动脚了一路，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挨在景晔身边，反剪他的手握在后腰，在前排视野盲区中放肆地咬景晔的耳垂。

好在出租车内广播声音开得足够大，外间下雨，异样呼吸频率淹没在水声中。

  

  

抵达KTV时景晔接了蒋子轶的第五个电话，他不耐烦地说着“别催了到了”，向门口的服务员报出包厢号。

为了庆祝林蝉十八岁生日，窦霜提前给KTV打过招呼布置包厢。

他们去得晚，时间足够一群人准备。

甫一开门，荧幕浅色灯光闪烁，玻璃灯球般的七彩光线旋转，景晔条件反射一闭眼，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嘭”地一声炸开——

他条件反射，先抓住了林蝉的手。

金色纸片像花雨，轻盈撒落，地上、肩上、他和林蝉握在一起的手指上，到处都是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金灿灿。景晔低着头，想把它们拍掉，可动作却停留在半空。

他盯着脚底细密得宛如一层地毯的金纸，不忍去踩。

这条河一直蜿蜒至包厢的人群中，最好的朋友笑容满面地又拉开礼花筒，五彩的颜色，还有彩喷，雪一样地扑向他和林蝉。

“生日快乐！”

“姗姗来迟啊男主角！”

林蝉笑着说“你们好烦”，往里走，自然地捂住景晔的脸，避免那些喷雪中的化合物被景晔吸进口鼻，不动声色地让他走在自己身后。

他们淌过金色的河，带着满身的雪，不像聚会，像一场婚礼。

这种幻想仿佛一场美梦袭击景晔，他晕乎乎地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做了什么，最后被带着坐在包厢最里面的角落，喝了口果汁才回过神。他托着腮，看向运动鞋沾的金色纸片，卡在了鞋带的缝隙，他捡起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景晔把这张纸塞进了外套口袋。

  

林蝉的生日蛋糕摆在茶几中间，倒是没人跟林蝉开玩笑，造型做得规规矩矩——不公平啊，景晔记得虞洲十八的时候，蒋子轶这损人给定了一个红发大波美女造型的翻糖蛋糕，虞洲当场脸都白了。

  

看来小心眼的某人哪怕最近收敛不少，但记仇余威尚存，大家轻易不敢冒犯。

  

景晔笑了下，旁观窦霜把滑稽的皇冠给林蝉戴。

切下来的第二块蛋糕，林蝉给景晔端过来。

奶油蛋糕，布丁和水果夹层，最上面点缀有半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草莓。林蝉放在景晔面前，摘下皇冠，自己不走了，大声说：“虞洲哥，你帮我切一下吧——”

  

虞洲心知肚明他想和景晔待着，揽了这个活。

蛋糕分完，果盘和零食也拿来了，蒋子轶是个跑调狂魔，偏又爱唱歌，和窦霜开始争夺麦克风，其他人也张罗着玩骰子。

聚会是蒋子轶主办的，他爱热闹，把林蝉相熟的人都请了过来，大家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玩，长大后也经常一起吃喝。对一些后认识的人而言，十八岁就离开重庆的景晔只是“蒋子轶和林蝉的哥们儿”，不熟，自然不上赶着撺掇他融入大家的游戏了。

虞洲坐在他们前方玩手机，不时被迫参与游戏或者应和窦霜吐槽蒋子轶的歌声，基本将别人的视线挡住。

没人打扰寿星，林蝉很满意。

蒋子轶的破锣嗓子跑调，唱到一半被强行切到了白桦林。灯光转为静谧的深蓝，景晔听着手风琴前奏，咬下那颗草莓。

“甜吗？”林蝉贴在他脸侧问。

景晔想说有点酸，可也许是今晚的雨和灯都让他眩晕，比平常胆子更大，轻佻地朝林蝉勾勾手指。

十八岁的少年凑过来，越过了那道青涩界限。

他们裹着春夜的湿润在包厢角落亲吻，比之前熟练了些，无师自通地将草莓在唇齿间挤来挤去，不小心咬破了，酸甜汁水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往下滴，染红了景晔白衬衫的衣领。林蝉伸手去擦，又不自禁地摸景晔的耳朵，指尖夹住耳垂反复爱抚。

奶油的味道浓郁香甜，盖过了景晔记忆中那颗薄荷糖。

  

包厢里热，他大脑缺氧，喉咙里闷哼两声示意林蝉放开，手却绕过林蝉的后颈把他往自己按。

林蝉半跪着，继续吻他。

他的一条腿跨进景晔双膝之间，手掌从膝盖往上胡乱地摸。牛仔裤略厚重了，林蝉摩擦两下，景晔就觉得自己要烧起来。

他像一把被林蝉点燃的稻草，居然不顾时间地点地放肆。

  

生日蛋糕没端稳，打翻在林蝉的黑色外套溅上白花花的一片。景晔喘息着，放开他，不敢去看那儿，一个劲地摸自己的嘴唇。

  

场中游戏刚好进行到大冒险，输了的青年被迫给联系列表里的女神打电话。

  

林蝉定定地看景晔。

呼吸还是甜的，他们都没逃离太过黏腻的吻。

景晔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对话，他怕再碰上视线会更忘乎所以地和林蝉接吻。他不抽烟不喝酒，找不到地方发泄的躁动在此刻奔涌而出。

他毫不犹豫地对林蝉上瘾。

灯光亮了些，林蝉往后稍退开，坐回旁边位置将外套脱了。他扯了两张纸巾，徒劳地擦开奶油和一点布丁残骸，嘴角愉快地向上扬。

  

“还恐同吗？”林蝉问他。

景晔正欲盖弥彰地吃着蛋糕，闻言脸烧得更红，避而不答。

  

好在林蝉不太需要答案，弹了弹边缘的白色痕迹，然后轻咳一声站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

  

如果说刚才热情过度有点异常，现在连哥哥也不叫了，昭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变化。

洗手间的暗示有点暧昧，景晔不知道该不该明白，听得心里持续高热，不敢看林蝉，只知道慌乱点头。

林蝉关上门，景晔直接坐到了虞洲旁边：“问你一点事。”

“嗯？”虞洲一颗一颗地数花生米。

“就是……那个……”他难以启齿，又觉得这种事问虞洲总好过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尴尬，“我之前找了点小电影看，关于那个的……”

虞洲立刻懂了，表情惊异地盯着他。

景晔开了个头后续就没那么卡顿，他揉着衣角，衣领的草莓汁沁出可口的粉色：“因为在一起了……我就想着学习一下，不然万一哪天花好月圆的，有备无患……你说是吧。”

虞洲“噗嗤”一声笑开，捂住嘴，不让别人发现。

景晔没注意，继续忧愁地说：“而且木木年纪小，自尊心又强。我啥都不会也没经验，光靠看片学那些有的没的，真实际操作把他弄痛了伤了怎么办——”

“等会儿。”虞洲发觉不对，急急打断他，“你，弄伤他？”

  

景晔：“啊。”

  

虞洲：“你知道有句俗话吗？”

景晔：“什么？”

虞洲看他一脸诚心请教，顿时有点过意不去，把话到嘴边的“逼1做0天打雷劈”吞下去，含糊地说：“也不是啥重要的，这个事吧……你就别操心了。”

“哎？”

“小林懂就行了。”虞洲说，沉重地拍了拍景晔的肩膀。

  

  39 红螺寺  
   
“他能懂啥？”景晔不解地皱眉，虞洲却摆摆手不说了。

觉得虞洲简直是敷衍他，景晔干脆蹲到虞洲身边和他掏心挖肺地聊：“我是觉得这件事不能直接对他说，怕他一下子接受不来。”

  

虞洲干笑一声：“确实。”

阴阳怪气的。

  

景晔拍了他一下：“你那什么表情？”

“没有没有。”

  

景晔不和虞洲计较，长叹一声：“主要才在一起没多久，如果说要商量这个，肯定不太好，而且影响他学习……洲洲，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呗，这个问题上只有你好帮忙。”

吹了口手掌的花生皮，虞洲思忖着，斟酌字句：“我也帮不上你，没经验。”

景晔：“……不是吧。”

“没和你开玩笑。”虞洲不想继续这话题，“对了，怎么没见你送小林生日礼物，没准备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这句话刚好戳中景晔的心虚。礼物当然准备了，可他不愿意大庭广众地拿出来，一个劲地打哈哈。

虞洲就笑他一点都不诚恳。

  

正当这时，包厢门开了，林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点未褪尽的薄红，神采飞扬地看向他们的方位。

那目光太灼人，景晔噤声，重新坐回沙发上，临了给虞洲使一个眼色，提醒他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说漏嘴。虞洲似笑非笑，继续搓手里的一把花生，没理他。

被蒋子轶抓住，林蝉没法，和他多说了几句话才得以脱身。他依然挨在景晔身边，陷入沙发，一只手卡进缝隙抱景晔的腰。

“你们刚才在玩什么啊？”林蝉难得主动找话题，笑眯眯地剥了颗奶糖。

“和虞洲聊了几句。”

“聊什么？”

  

景晔不喜欢被追问，但林蝉连接几句却让他有种被重视的快乐，身体又开始变得轻飘飘。但他要掩盖惊喜，笑着摇头，不告诉林蝉。

林蝉就以为他们说的自己听不得：“说我坏话了？”

“没有——”

一片昏暗里，林蝉目光格外亮，就这么认真地盯着他看，好像哪儿也不肯去。景晔不知道这是林蝉带给他的错觉，还是林蝉看所有人都会这样，他总觉得林蝉的眼睛非常好看，越到夜晚反而越分明。

他没喝酒，但已经开始四肢发软，想往林蝉肩上靠。没有铺垫的动作做出来太难为情，景晔问林蝉要不要吃点别的。

“我不饿呀。”林蝉清脆地答，“和你一起我就特别开心了。”

景晔听得心软，他去捏林蝉的脸，被躲开。好奇之下还没发问，林蝉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要出门，景晔起身，和他一起往外走。

  

KTV的走廊里都能听见各个包厢的声音混杂，他们一直走到靠近二楼出口的拐角。

是林满川的电话，给林蝉说生日快乐，问他聚会结束了没。

“干什么？”林蝉警惕地问。

他开的免提，林满川的回答被景晔听得一清二楚。男人大笑几声，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我给你送生日礼物过去啊！”

  

林蝉“嘁”了一声：“早不送？明天再拿来吧。”

  

和林满川他总是没大没小的，林满川也早不介意了：“明天就过了，不行，必须今天送到，庆祝你成年了——还有你妈妈给你的红包。”

  

景晔闻言观察林蝉的表情，一想，好像林蝉这么重要的日子，林芳菲确实从未出现。

提到林芳菲，林蝉的笑意收敛了点，强硬地说：“我不要，你给她退回去。”

“那怎么行？”林满川似乎想劝劝他，又觉得在这天挑起母子之间的旧伤痕有点过分，叹了口气，“算了……我送到小景家小区物业，你记得去拿。”

  

他说到这份上，林蝉只好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他搓了搓脸好让表情不太僵硬。

  

过年至今，林蝉再没回渝北，无论考试还是学习他都有自己的步调，不必家里人操心。景晔原本在想他离开的一个多星期，林蝉会不会因为住不习惯短暂回家去，又觉得不太可能也不方便，现在更坐实了他的猜测了。

显然，过年时林芳菲提的结婚给林蝉打击很大，现在都还在耿耿于怀。

  

面对林蝉复杂的单亲家庭，景晔小时候选择避让和给予更多照顾，既有责任感作祟，也有点发自内心希望林蝉不要不高兴的意思——别人说他太惯着林蝉，把林蝉脾气宠得越来越古怪，但景晔总是笑。

应该的呀，因为“我是哥哥”。

  

“哥哥。”林蝉恢复得很快，不让他发现一瞬间的消沉，“我想回家。”

他把景晔的卧室称为“家”，景晔心头一暖：“那我去跟大头他们说一声……你要不想去就在门口等我。”

林蝉说好，依恋地捏了捏景晔的掌心。

  

给蒋子轶说明林蝉第二天还要上学，大家没有太为难他。

景晔收拾起两个人的包和林蝉那堆礼物，他走出KTV，林蝉已经叫好了出租车。

林满川的礼物放在物业，一台最新款苹果手机。至于电话里提过的林芳菲的红包，大约林满川领会到林蝉真不想要，没有一并交给他。

手机应该是林蝉今天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但林蝉兴致不高，连塑封都没拆就递给景晔，让他收着高考后再给。

他这么自觉，景晔倒是把到嘴边的“考试前不要老是玩”咽了下去。

  

两个人穿过小区道路，惊蛰将至，入夜后也是温和的杨柳风。

今年升温快，春天第一场雨刚刚下过，樱桃花已经开谢了，只剩零星的白色拖拖拉拉拽着枝条不肯落花归根，被暖黄路灯一照，像一团一团的月色。

林蝉生日的第一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雾，雨后，启明星高悬。

  

他们回到景晔家，又迎来叶小蕙和爷爷奶奶的一番祝福。林蝉在大人面前向来乖巧懂事，说话得体，好话说尽了才以要写作业为理由逃脱。

楼上卧室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但景晔回来了，林蝉觉得和前几天自己睡不太一样。

  

他收拾着书包里还没写完的几张试卷，有点犹豫，思考是现在做还是翌日早些去小树林里补，景晔在这时推门而入。

景晔端了草莓，用玻璃小碗装着，每个都红得新鲜可爱。他放下后，见林蝉没有主动吃的意思，以为对方要自己喂他，拿起一颗送到林蝉嘴边。

林蝉配合地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被酸到了的表情。

  

他受不了酸，景晔便自己吃了，很疑惑地想这不是很甜的吗，要给林蝉吃，林蝉摆手示意不要了，转过身，去抱景晔的腰让他靠近。

一站一坐的姿势，以前不觉得，被搂了一下后景晔突然后知后觉地害臊。

在人多的地方偷偷牵手接吻时有种隐秘快感，但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门一关，这种快感说不上被放大了多少倍，反而叫人不敢直视对方。也许他心知肚明，半公开场合他们再怎么动作也要顾忌别人，现在却不一样。

那几枚星星之火随时可能燎原，燃烧起来一发不可收。

景晔的腿和他靠在一起，一低头就对上林蝉的目光，水一样地倒映出台灯的暖黄色，像月光在湖中泛起涟漪。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先前所有自我纠结与犹豫都荡然无存。景晔只觉得发烫的心一点一点冷却，再升温，被缓慢融化，与林蝉的目光合二为一，他要醉了。

林蝉挑开他的外套往下脱，景晔也没有挣扎。

  

腰侧敏感地方被林蝉手指碰过，痒得很，他惊.喘一声，往门的方位看。

“锁了。”林蝉说，隔着一层衬衫吻景晔的小腹。

衬衣并不轻薄，他贴上来时不该有什么感觉的，景晔却全身都僵硬了。

  

随即是酥麻，从被吻的地方一圈一圈扩散开，蔓延到他的太阳穴、手指尖，还有迟钝的脚跟，他站不住只能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去扶林蝉的肩。

林蝉亲了一会儿，手指煽情地从后面挑开卫衣，先是顺脊椎往上按，没几下听见景晔呼吸粗重，便向下朝裤腰里伸，揉他因为站姿格外明显的腰窝。

那地方景晔自己都不碰，被微凉温度触碰差点叫出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林蝉有所察觉，拽进下摆抢先把他抱得很紧。

氛围变得奇怪，林蝉不说话，手指也没有继续动作了，只亲吻他。景晔有种“应该发生什么”的矛盾，连忙抓着林蝉的衣服，断断续续地想喊停：“我……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先看看吗？”

“不看。”

林蝉说着，和景晔一起站起身，碰到床沿，又一起跌跌撞撞地倒下去。景晔被他压着，林蝉单膝跪在床尾，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

  

下垂的眼角有点红，泛着光彩，流露出一丝渴求。

“要关灯吗？”他不确定地小声问。

景晔突然明白了虞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抗拒地想：林蝉要怎么样都可以。

  

礼物还放在景晔的行李箱中，他先于黑暗中拥抱林蝉。柔软的床化作了海洋，他攀着一叶舟，偏过头想躲时林蝉就掐着他的下巴深深接吻。

说完“在一起”就分开，并不漫长的时间里，思念与喜欢汹涌发酵。

月色也像被海浪碾碎，只剩下白色泡沫。

  

“轻点！……”

景晔微弱地抗议，很快又被吞掉了所有语言。

放柔了的抚摸落在后背和肩膀，一掐一个指印。他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说太快了，他不想成为林蝉的生日礼物，这并非某种牺牲或者付出。但一切都水到渠成，林蝉拥抱他时，景晔又改变了主意。

不晴朗的苍穹，他也看见月色迷人。

后半夜又开始下雨，景晔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身，想穿睡衣，又纠结刚才出了汗。他看一眼满地衣服和用过的东西，脚趾在被子下碰碰林蝉的小腿。

“什么时候买的那个？”指向垃圾桶。

林蝉一条手臂还横在他腰间，黏糊糊地说：“你回来之前……”

景晔还以为自己脸不会再红了：“一天天的想什么！”

  

“我想这个不是很正常？”林蝉理所应当地说，又开始撒娇，“哥哥，我好累，我们等下一起洗澡好不好？”

  

毫无因果联系，景晔想踹人，碍着腰酸无法动弹，翻身去看时间。

零点早过了。

“糟糕，礼物！”景晔忍着不适下床开灯，从行李箱里搜出一个小盒子。

  

他重新躺回去时床垫发出羞人的嘎吱声，景晔顾不上脸热，把那个盒子递给林蝉，让他打开，迟到地说：“生日快乐啊木木。”

“你回来就好了，不用给我准备什么……”林蝉微微笑，打开深红色的盒子。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戒指，也不是生肖挂坠。

深色天鹅绒衬着一枚温润的玉坠，水滴状，刻的是观音。

  

短暂沉默有点尴尬，尤其惊喜在刚发生亲密关系之后，这种类似长辈才会送的礼物让林蝉一时无法应对。景晔也开始害羞，强撑着自己拿过来。

“去红螺寺求的。”他温柔地说，“我给你戴上……低头。”

  

林蝉不知所措地照做。

玉坠贴着高热的胸口皮肤，像一块冰激了他一下。但林蝉伸手握了握，指腹纹路细细摩挲着观音像的慈眉善目，抬起头再看景晔，眼眶红着，一把将他抱在双臂中。

家里人对他是放养，无所谓护身符之类的，林蝉本也不在意，但童年时期，别的小孩都戴观音或者弥勒佛，他没有。

十八岁，景晔千里迢迢从北京带回来，送给他保平安。

  

  40 “在你身边还不好吗？”  
   
林蝉高中生涯唯一一次迟到发生在他十八岁的第二天。

闹钟没叫醒他，同学着急忙慌的电话也没有，直到叶小蕙上楼拍门，景晔才一边套睡衣一边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林蝉小腿。

“快起来！——嘶，疼。”

他睁开眼时，看见景晔侧腰处一枚暗红牙印，整个清醒。

接下来如同打仗，林蝉只用了几秒钟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左右脚袜子穿成了景晔的。他下楼，兵荒马乱地洗漱，冲出门时甚至忘记了穿校服外套。景晔拿着在后面追，两个人窝进车里，紧赶慢赶地往一中开。

  

吃了超过三十秒的红灯，一路都紧张会不会吃到，话也没说几句。

但即使如此，林蝉前脚刚跨进学校大门，后脚就打响了第一节课的铃。

数学老师的课，他倒是没怎么责怪林蝉的迟到，只让他抓紧时间去座位听讲。但被全班同学注视着的感觉不太好受，林蝉坐下，委屈地把头埋进手臂，眼睛又干又涩。

他不算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可大庭广众丢脸还是第一次。尴尬如潮水席卷，数学老师讲完半张试卷，林蝉才慢慢觉得好了点。

昨天没写完作业，林蝉心虚地躲着提问，把全部大题的第一小问做了个囫囵，总算应付过去检查。

一切都像他前一天任性而付出的代价，愧疚冲淡了所有残存快乐，只剩下后悔。

  

他盯着试卷上凌乱字迹想，不该那么快就做了的。

做完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洗完澡一闷头就睡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jpg

一二节是连堂课，中间不休息，等结束时林蝉已在座位上脸红了又白好几圈。他有点发呆，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了景晔准备的糖。

这次是柠檬味，不太喜欢，可能对方着急出门没仔细看。

课桌上摊开着没写完的试卷，他含着糖，拿起黑色水笔顺着草稿解下去。

“函数……好讨厌。”

嘴里微酸的水果糖让他想到景晔，林蝉的心不由自主地安静，头脑却又不合时宜开始活泛：他们做得有点冲动，以至于中途一度手忙脚乱。他去抽屉里拿准备好的东西，迎着夜色给景晔弄，对方仰起脖子，眼睫的阴影像月牙。

“……证明抛物线E上存在两点A，B使△AOB以A为直角顶点的等腰三角形。”

景晔身体比想象中要软，尽管看过很多次，触感仍然完全不同。他被摆弄也不生气，嘟囔着说“怎么会这样”后还是顺从地趴着，塌下腰。

“韦达定理，先解出A和B的坐标，再证明三角形……”

最开始景晔一边说痛，一边恋恋不舍地把他抱紧。心跳贴在一起的时候，景晔的手指也像吻，落在汗湿的鬓角。

“现在假设f(k)=0，这时候用零点定理，问题不大。”

只是光线实在太差，他没看清景晔最后的表情。

“第三小问，动点P……”

下次开着灯从正面来好了……

会害羞吗？

写下最后的“P=（2,1/3），S(min)=1/2”，林蝉托着腮，换换出了口气。他松开握笔的手，翻了翻压在最下面的参考答案。

  

诶，完全正确？

  

想着那些东西居然还能做对……

  

林蝉一时不知该说自己厉害还是不务正业。

  

  

桌面被轻轻地扣了扣，他抬起头见是苗铃：“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苗铃说，扔了一沓笔记给他，“这我男朋友手抄的，大家有福同享。听说你单招发挥得不怎么样，文化课多补补吧。”

  

林蝉意外地说了句“谢谢”，捡起来看。

他知道苗铃的男朋友在理科重点班，没打听过感情如何，现在看来是很好。这份笔记沉甸甸的，手写体不太好看，但工整地罗列出所有重点，哪怕不太听课的人也能看懂一些相对难的公式该怎么用，对应试有帮助。

“有些地方他是用的彩色笔，你自己看着标吧。”苗铃说，在空下来的前桌坐下，双手搭着椅背和他聊天，“在做题啊？”

“已经做完了。”林蝉把试卷收进抽屉。

苗铃笑开：“你心情好像特别好。”

  

林蝉回忆自己仓皇地跑进教室、硬着头皮挪到座位上，全程像只不敢开腔的鹌鹑，不知道哪里体现出“心情好”。那枚新戴上的观音在衣服里贴着心口，已经完全被体温暖热。和景晔的事他从来不想说得太多，心不在焉地将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看。

“遇到什么好事说一下嘛。”见他不答，苗铃开始猜，“和你哥哥在一起了？”

“早在一起了。”

  

也没多早，满打满算半个月。

苗铃：“诶？不够意思，不告诉我！”

嘴角忍不住上翘，林蝉绷着开心：“那段时间着急单招……我都不在学校里。”

  

“那也可以发消息啊！说出来让人家替你开心一下都不肯。”苗铃假模假样地抱怨完，又露出了兴趣盎然的神情，“怎么在一起的呀？”

林蝉摊开笔记遮住自己的脸。

苗铃戳戳他面前的课本：“说嘛说嘛。”

  

类似对话在池念和张小兔、齐蔚蔚之间听过，林蝉当时还酸不拉几委委屈屈的，这会儿轮到自己，想：还是多少有点成就感。

怪不得有人喜欢秀恩爱。

  

“就……”林蝉略略思考后不愿说得太详细，一笔带过，“他告白了！”

苗铃鼻尖一皱：“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总觉得应该是你告白吧？”

林蝉说爱信不信。

苗铃套不出有用信息，又胡乱和林蝉聊了几句话后离开座位。

下课时间，很多人趴在桌上补觉，老师在讲台被围着解答问题。惊蛰过后白昼越来越长，而教室前方的倒计时鲜红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

  

“考完我就和他好好地在一起了。”林蝉这么想，短暂忘记了还未出的单招成绩，一颗心像飞上了云端。

晚自习有英语小考，因为算半随堂性质不收上去同一批改，下课铃响后老师把答案往下发，让大家自己对对，题目不难就不讲评了。

林蝉捏着试卷，在对完答案再走和赶紧离开中纠结了一会儿。

其他同学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蝉不好意思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好耐着性子把自己按在椅子上，一手隔着校服摸玉观音的位置，急忙忙地对答案。

  

完形填空错了四个，阅读还好，到后面慢慢进入状态，五篇里有三篇都是全对。林蝉翻到作文重新检查了一遍病句和写错的单词，自己在心里估了个分，认为稳住的话高考这门应该不会太拉分。

他数学不差，至于语文大家都差不了太多，可以再熟悉一下古文。

唯一剩下需要突击的就是理综……

“要不你找虞洲？他高考物理有112呢。”

想起景晔的建议林蝉笑笑，事情做完，有别的同学抢先起身离场，他单肩挎上书包，镇定自若地往外走。

  

春天的山城夜间多雨，不下雨时就多雾。林蝉踩过一片湿漉漉的香樟叶，终于再憋不住冷静，大步流星地往校门方向跑。

校道的路灯让他想到前一夜只存在于意识中的虚假月色，冷色光照出地面积水，反射出幢幢人影。深蓝色衣角带起一阵风，镜子般的水面便流光溢彩地闪烁，笑声，聊天声，脚步声，凌乱混杂，林蝉充耳不闻。

昏黄的道路在他眼里开阔又平坦，他顺着光穿破了雾气。

车停在老地方，林蝉还没走近，车窗已经下落露出驾驶座上的人。

景晔单手靠着窗框，举起来对他挥了挥。

拉开门的一瞬间林蝉看见他另一只手中的手机处于通话刚结束的界面，心霎时下沉，拽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开始胡思乱想。

以前还能仗着景晔和自己的熟悉在他面前隐藏情绪，现在林蝉刚刚与他发生过最亲密的关系所以感情变化都写在了脸上。景晔可能看出来了，揉揉他的头发，先吻他，挨着好一会儿才去发动车子。

林蝉冷静了些，他系好安全带，若无其事地问：“今天有不舒服吗？”

景晔：“……”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没好气地抬手捏了把林蝉的脸。

林蝉揉揉指印，指了下他的手机又问：“有人找你？”

“嗯，下个月开始应该会两头跑。”景晔说，余光观察林蝉的神色，“先开始有另一个试镜，在之前的机会还没确定时我想再多试试。”

眼神黯淡了片刻，林蝉沉沉地“哦”了一声，明显不开心。

景晔腾出一只手握他：“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怎么可能啊……”

林蝉说这话时，车正驶过三峡广场。

高楼互相遮挡，巨型屏幕只露出一个边角。最近可能有哪位新晋爱豆的生日所以粉丝做了应援，明亮画面落入林蝉眼中，因为急速后退，他只看见一句生日快乐。

他突然想：如果没有我，景晔是不是早就也在大屏幕上了？

  

生日，出道纪念日，或者别的什么特殊时间，那么大那么亮的屏幕，整整占据大楼的一整面，路过的人多多少少会为之驻足，仰望他。

  

如果没有这段感情的话景晔也不用委曲求全放弃很多机会了。

  

更多机会，粉丝的喜欢，商业价值……

现在这条路是不是已经从中折断？

  

他居然从头到尾只顾着自己和景晔，没想过对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如果问，大概景晔会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是他还很年轻。

林蝉收回视线，患得患失心情作祟继续安抚，但他不肯开口。

景晔嘴角一直愉快地上扬着：“木木啊，你是不是在想大屏幕上的人？”

“……不是。”林蝉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其实你也有机会的，对么？以后你生日的时候我也会从那里看见你。”

“为什么要看那里？”

“诶？”

红色信号灯阻拦车速，停车线后，景晔转头凝视他，眼角似乎有雨水被照亮的颜色。

“哥哥在你身边还不好吗？”

他一下子语塞了。

景晔完全明白他的担忧、懊悔或者内疚，可对方一点也不介意。

“你的未来不用和我绑在一起，我也不会同意的。”景晔前所未有认真地说，“我们给自己的人生做选择，如果你好奇，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为什么我要像个路人甲一样每个剧组去试镜。”

林蝉轻松一些，捏着他的手指沉默地表达，“想听”。

“为了自己以后能走远一点才这么选，而且有实力有作品不是更帅吗？”景晔弹了下他的掌心，“看着吧，等哪天我拿个金马影帝奖杯回来给你玩玩。”

“吹牛吗？……”

尾灯消失在红色的车流中。

  

  41 夏日蝴蝶效应  
   
三月，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试镜结果迟迟不出。

赵璐难得表现出着急，托人联系选角导演，得到的答案时“还在斟酌中”， 满心期待一下子跌到谷底。她转达景晔时隐晦地提了一句，可能资方要塞人。

一般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景晔就该懂点事另找出路了。

换作平时，景晔当然明白，但这次不一样。他实在喜欢那个剧本，试镜当天和导演、编剧的交流也还算愉快，本以为十拿九稳了，突然来这么一出，不仅赵璐，景晔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好像是该回北京一趟当面解决。

趁着没有完全定死，试一试有没有挽回余地。如果确实没有办法了，紧接着四月份有另一个试镜还得尽力争取——比不上磨砺好几年的剧本吃香，但商业片的配角，哪怕就露露脸，一旦入选的话有可能在商业价值上有所突破。

景晔自知表演生涯攒了一堆路人甲乙丙丁，没什么当主角的作品，不过龙套经验丰富，表演水平他也不会输太多，所以必须在和片方接触中表现出优势。

打通关节方面，赵璐已经帮了他很多，但景晔不能总仰仗着她。

赵璐却不这么想，让他别死磕电影的本子。

现在表演没有太高门槛，只要有点名气总会接到剧本，再不济，还给他看了个当男主的古偶网剧项目。古偶虽然看起来像工业糖精，景晔长相好又有演技，这种项目里能发挥更好一些，混了个脸熟后再转型也比较方便。

两人在这问题上彼此后退了一步，赵璐同意他自行争取，但如果不行，还是按她定的方向来，从网剧、电视剧里挑好本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赵璐说完，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劝，“要不你还是回北京？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得。”

景晔回答她“知道了”，放下手机后，着实有点纠结。

这算啥，职场失意情场得意？

  

山城是他的温柔乡……不想走，又不得不走。

  

现在已经三月了，高考说近不近，但一眨眼的工夫就迫在眉睫。一中的高三日常向来魔鬼，每周五、周日固定考试，当天阅卷翌日评讲，除此之外还有写不完的作业，一直会突击到高考前。

一般学生处于这种节奏中已经难以适应，他再成天在林蝉眼前晃悠……不说林蝉，景晔都很难说定自己完全能吃斋念佛心无旁骛。

要不还是看机票……

两边跑，自己辛苦一点，但林蝉平时能专心备考。

正这么想着，林蝉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景晔面前：“喏。”

这天周六，下午林蝉难得不用去学校也不集训，两个人窝在家里，刚好享清闲。

奶奶早晨买了红富士，林蝉帮他切成月牙形，牙签规整地摆好。林蝉大概有强迫症，平时不明显，在摆放东西——譬如他的炭笔、颜料还有水果之类的——才体现出来。

景晔拿了一块吃，林蝉窝到沙发上，把自己往他怀里蜷。

单手环着林蝉吃了点水果，他正想着如何对林蝉开口解释自己这段时间不一定每天都陪着他，怀里的人闷闷地说：“你要回北京了。”

用的甚至不是疑问句，景晔暗中吃惊，诧异林蝉能洞悉他的想法。

  

“工作不顺利吧？”林蝉玩着景晔的手指，继续用又低又委屈的声音说，“前几天看你的表情我就猜到了，不是很开心。”

景晔摸了摸脸，暗自反省着：我什么时候露出过不高兴的表情？

  

而林蝉会读他的心：“得了吧，你当着我总强颜欢笑。”

“其实我有点怕你。”景晔不禁说。

这句话在他意识深处压了很久。

之前不说是因为冒犯，还有担心从此有损自己在林蝉心目中的形象——他从小学时代开始致力于成为林蝉缺失的那一份亲情，关心，爱护。景晔从不觉得是负担，哪怕虞洲开玩笑说他太宠林蝉，景晔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林蝉不是对他不好。

从小到大，林蝉买东西总是有他一份，吃西瓜会把最中间的那块留给他，他随口说什么好，逢年过节总会被林蝉当成礼物送到家里。无论投桃报李，还是兄友弟恭，景晔当然更照顾他了。

爱情的起源对每个人而言不可复制，但略略概括，有的出于悸动，有的始于欲望，还有因一场艳遇或误会而起。

他对林蝉，可能来自多年的习惯。

习惯很可怕，能不声不响地将人卷入漩涡。

最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时，景晔试图将“习惯”与“爱情”剥离，冷静审视自己对林蝉产生的欲望。然后他发现，这二者不说严丝合缝无法分离，起码不能完全独立彼此而存在。然后他追本溯源，试图寻根，一次一次地无果。

如果说之前想着在一起多少有点弥补遗憾和宠溺他的心思，北京早春的夜晚，林蝉略带沮丧的那句“你会被很多人喜欢”，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他推翻了先前的所有计划。

因为喜欢才在一起。

也许对他而言，“喜欢林蝉”从来不是先于意识产生的。

一起长大的感情不能用某个瞬间发生的变化来定性、衡量，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们拥有远远超过萍水相逢再相爱的漫长时光。

因为喜欢，才对他无底线地好；也因为不想耽误少年心动，害怕无疾而终，所以一开始先傻得很地选择躲开……

三年前林蝉试探着说“喜欢”，景晔现在回想，“我是真的没听懂吗？”

他当了逃兵，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事长久不了，林蝉开玩笑的，不把那个吻当回事。他想林蝉要出国，以后再遇见也没人会因为年少的胡乱动作而耿耿于怀，大家彼此释然，就把那句喜欢和初吻一起刻进少年荒唐里。

在心里说得越多，就越麻痹，面对林蝉时，景晔才会越心虚。

  

北漂时他回重庆的次数不算多，心惊胆战地躲着昔年好友，生怕被抓住，然后从他们口中听见林蝉的消息，无法面对。

此时景晔审视曾经，他无法面对的是那场失约吗？

是无法面对自己才对。

总角之年，夏日迤逦而烂漫，香樟树上一只蝴蝶轻轻地翕动翅膀。经过洪流裹挟，终于在十八岁时掀起迟到的风暴。

“我那时候有点怕你。”景晔说，轻松地笑笑，“可能还是因为我撒谎了吧。”

林蝉不知他说的什么时候的事，下意识地以为指刚回重庆那会儿。反应过来“早恋”已成事实，景晔种种后知后觉的矛盾行为是因为“撒谎”。

林蝉吃了口苹果，不作声半晌才说：“你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都有吧。”景晔想着如何描述自己当时的情绪，“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是挺喜欢我的，但没想到会有超过对邻居哥哥的喜欢，也是我以前太不懂事，遇到你亲我，第一反应就是‘哦，会玩’。”

莫名觉得被冒犯，林蝉动作一顿，暗道：他吃错什么药了吗？

“急着去北京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我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走了才告诉你。”景晔捏捏林蝉的肩膀，“我可能真的在害怕。”

“怕什么？”

“害怕认真问你亲近的原因，然后你再说一句，‘是真的喜欢’。”

“不行？”

景晔面色有些郑重：“木木，你当时才十五岁。”

  

现在也没长几岁的林蝉面对景晔，站在他当时的年岁思考，隐约有点懂了景晔那自己看来多少有些好笑的“责任感”。

景晔不想他走歪路，但景晔不敢笃定这是一条歪路。

所以就用了当时最愚蠢、最容易引起误会、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最决绝的方式，逃避。

“对不起。”景晔轻声说，“这次不是为‘欺骗你的感情’，是为我承认我当时逃跑了，不负责任，没有去面对你。”

林蝉心口装着蒙骗他的小九九，听得耳朵发热：“那些事你别道歉。”

“你当时说你要喜欢别人了，我特别慌。”景晔想了想说，“拍戏的时候导演给男主角说戏，说占有欲，我想当时也一样……为什么你要去喜欢别人呢？这不行。”

“不讲道理。”林蝉说，“你那时多少已经有点喜欢我了吧？”

  

景晔对他的疑问避而不答，牵林蝉的手。

可能因为穿得少，林蝉的手略显冰凉，景晔就握着往自己小腹上贴，隔着衣服让他回暖。他这么安静地和林蝉坐了一会儿，才又说：“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可能……我是说可能，也不一定，毕竟过去的事很难讲……”

“什么？”林蝉莫名有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的预感。

景晔笑笑，看向他们缠绕的手指。

他们缠绕一起的人生足足有十三年之久，四舍五入，说是小半生都不为过。一起爬过乡下的果树摘柑子花，喂小区外面可怜的流浪猫狗，他给林蝉客串过家长签字，当林蝉学素描时的模特……

无忧无虑的孩提岁月，懵懂冲动的青春期，逐渐早熟的十八九岁。

所有回忆碎片闪闪发光，轻声宣告他们一起长大了。

  

  

然后发酵的爱情不讲道理地将两个人拽入另一条道路，互相依偎，不会因为未来谁有了女友或男友而逐渐疏远，也不会组建另外的家庭。

如果未来会有人和林蝉度过一生。

如果必须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没人能比他对林蝉更好了。

  

  

“可能很早之前，二十岁、十八岁或者更早，我也喜欢上你了，只是不肯承认。”

  

说罢，景晔低头亲亲林蝉额角——因为姿势，林蝉窝在他身边要低一些，这动作很满足景晔的虚荣心，让他一瞬间有了成就感。

  

林蝉心跳很快，可表面并没有表达出高兴与否。

他坐直了，看向景晔问：“那你能不去北京吗？”

“……啊？”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哪句话说错了？

景晔还在懵，林蝉噗嗤一笑：“逗你玩的，你去吧，不过要每天都想我。”

  

  42 那只萤火虫  
   
而后数月，无论景晔还是林蝉，过得都一样兵荒马乱。

和林蝉商量好后不久，景晔又与叶小蕙、景君涛一起讨论了转路线的可行性。老爸一贯对他进演艺圈没什么好脸色，也不太懂其中规则，景晔以为他会冷嘲热讽一番，哪知景君涛竟妥协了，随他去。

  

而叶小蕙惯常站在他这一边，叫他趁年轻，抓住机会。

景晔得了爸妈支持，这次再北上，和几年前偷偷逃跑心境完全不同。那年他无比忐忑，抱了满怀不成熟的桀骜去闯，现在才发现家庭作为后盾，着实能让他安心。

何况叶小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家里那个高考生。

景晔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三月回北京，清早航班，天不亮就起床了。仗着父母都没醒，关上门，他和林蝉接吻，恋恋不舍地抱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北京的事虽然有赵璐安排，景晔回去才发现一团乱麻。联系了选角导演后，对方表现出非常为难，景晔也看出资方大约铁了心，连个小配角都要自己人来，即便心里不舍，但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只好退回Plan B，等下一个试镜机会。

但这期间景晔也不能离开北京，前一年因为拍网剧，景晔在传媒学院办了一年休学，现在也刚好返校上课补学分。

高考生对此意见很大，视频里咕咕嘟嘟地念叨，景晔问，他又说“没啥”。

“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啊。”

林蝉说：“没空想你。”

这话听着刺耳，但景晔却知道不完全是傲娇说来搪塞他的。

他从叶小蕙那听说林蝉发了狠要补理综，平时每天学到十二点半已经够累了，唯一有空的周六下午，背着书包去相隔三条街的虞洲家，死缠烂打，要虞洲给他突击。

最开始景晔持怀疑态度，因为林蝉对这事根本不松口，他以为是自家老妈添油加醋，直到看见虞洲的朋友圈。

虞洲这人，看着道貌岸然，但心眼也挺多的。他故意发给景晔看，屏蔽了蒋子轶等一干发小，也不知打了什么算盘。画面里，林蝉趴在餐桌上咬牙切齿做物理题，几本练习册和外卖甩在一边。

  

虞洲配字“陪高考生读书”，看时间俨然已经从下午刷题刷到了晚上。

景晔看得好笑又心疼，干脆留言：老婆加油ヾ(◍°∇°◍)ﾉﾞ

晚些时候刷到林蝉的回复。

[愉快][菜刀]

景晔对着这个小黄脸直接笑出了声。

高考生认真读书，景晔也认真工作。他的第二个试镜在四月，大约好事多磨，这次景晔自我感觉一般，试镜过程也不如上一次顺利。正当景晔以为又要泡汤，对方联系了赵璐沟通合同细节。

商业片是第二年的贺岁档，是最近两年流行的公路喜剧，讲三个活宝一时兴起从海滨出发，过程中发生了种种啼笑皆非、认识了各色路人、最终找到各自终点的故事。

  

景晔试的角色在其中只能算个露露脸、有一两句的台词。但不知道是他运气爆棚，还是努力有回报，签完合同没多久，景晔报名参加剧组的培训，得知一个主要男配的演员因为档期退出了剧组。

导演气得够呛，有意要和资方对着干，当场指了景晔要他顶上角色。

这是天上掉馅儿饼，赵璐吓了一跳，多方确认、直到收了片酬预付款，才意识到：景晔要等的那个机会可能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到了。

打视频告知林蝉这个好消息时，林蝉也给他准备了惊喜。

  

“看，录取分数！”手机屏幕里，林蝉翻出一个打印好的成绩证明，贴到镜头前，“我过单招了！……虽然排名不高。”

当时失误归失误，林蝉的分数竟不是低空飘过，在画室几个去考央美的同学里仅次于齐蔚蔚——而齐蔚蔚一向发挥稳定。

林蝉同时被好几所美院录取，只要高考不出现意外，肯定就有书读了。

换作景晔自己，对学习“得过且过”“六十分万岁”的惯有态度，可能就此先松掉一大半的气，花点时间在未来规划上。但林蝉不，继续死磕理综，大有文化成绩要一鸣惊人的意思，景晔回去看他，也就陪林蝉去学习。

平时在学校，假期在虞洲家或者咖啡厅。

三中外面那家烤肠，林蝉一直吃到高考当天。

  

而景晔是在高考前一天回到重庆的。

在这之前景晔只看过他两次，一次待了一周，一次更短，过完周末就走了。

合同签了没多久，景晔报名进修班。等六月开始就要进组，拍摄周期两个月，助理晓曼陪着，赵璐偶尔会去帮他打点。

从小配角到了主要配角，片酬变多，所以呆的时间也变长了。

这部电影预算充足，导演决定多拍实景。前半段在日照，盛夏的大海格外漂亮，后半段则要辗转去西昌——景晔演的配角后半段出场，主要戏份就是在西昌完成，前面的镜头再补，所以高考前还有一点空隙。

他给赵璐打报告要回去陪考，赵璐眼神瘆人地看了他半晌，笑了：“去吧去吧。”

高考前一天，因为布置和熟悉考场，学校已经不用去。景晔到家时是下午，故意没告诉林蝉，拿开钥匙开门，结果和站在客厅喝水的少年直接四目相对。

林蝉：“……”

林蝉问：“你怎么回来了？”

  

归家时打了一路的草稿，眼下见了人，景晔目光一闪，不好意思说“我回来陪你考试”，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有水吗给我喝口。”

林蝉不作声地将杯子递给他，自己站在旁边，等景晔喝完握住他的手腕。

  

  

厨房里，爷爷奶奶做饭时有嘈杂的声响，不时两个人拌嘴，隔了几堵墙传来听得不太明晰。景晔揉揉林蝉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林蝉沉默地抱住景晔。

比起接吻，他更喜欢和景晔拥抱。感觉心跳渐渐趋于一致节奏时，压力，紧张，还有思念汇聚的情绪一瞬间放松下来。

“明天送我去考场吗？”

景晔笑笑，说那当然了。

饭后，林蝉还想再看看古文和错题，被叶小蕙抓着塞到门口。

她叉着腰：“不许看了！越看越心慌！小晔，你带弟弟出去散散步，别吃冰，也别喝奶茶，九点多回来泡个澡然后睡觉！”

景晔狗腿地开了门：“少爷，走吧？”

  

六月初，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江风拂面，白天的闷和燥先被吹散了一半。

他们住的地方走不远就是嘉陵江，蜿蜒坡道与立交桥搭出错落山景，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聊点闲话。

以前都是景晔说得多，这次林蝉却占据了主动，跟他讲起高中的最后几个月。

过得确实没感觉，每天就是麻木地做题。大约所有人压力都大，同学们发明了各种各样打发时间的方法，比如课间去踢毽子，给班主任过生日砸蛋糕……

景晔听得认真，不时轻轻一捏林蝉的掌心。

  

他彻底放松，知道林蝉没有因为恋爱影响到考试。

  

太阳坠入了山谷，但云霞还未消弭，铺陈开来，金色、橙色的云映在商圈高楼的玻璃窗上，又被折成不太清晰的虹，一直沉到街边草丛之中。

林蝉和他越走越慢，景晔戴着眼镜，不避讳地和他牵手搂肩，说到有趣的事就一起笑。

比如林蝉说他本来想好了，拿到成绩时先告诉景晔没考上，等对方慌得不行，才慢吞吞地说“骗你的啦”。

可实际到了那时，他什么心眼都没了，只想赶紧告诉景晔这个好消息。

又说虞洲，因为每周都去虞洲家，林蝉和他聊得多。虞洲那室友好像这次铁了心，周末总约他出门，拿着电影票和礼物献殷勤，把他当姑娘追。

虞洲当然并不吃这套，不过又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聊的，最近态度有所软化。

景晔是个合格听众，很捧场，穿插着给林蝉讲自己试镜和培训时遇到的好玩事。比如男二号演惯了高冷霸总，其实人很好笑，导演和监制总是吵，吵完傲娇着不肯和好，非要副导演哄完这个哄那个，剧组气氛都很不错……

出门时夕阳西沉，晚霞千里，回家时已经披星戴月。

山城难得清朗的夜晚，昭示翌日有个好天气。

林蝉出去逛了圈，心情放松了许多，也不再没底地说要看错题集了。叶小蕙给他放好了热水泡澡，又哄着喝了杯雪梨冰糖润润肺。

景晔在旁边看，觉得欣慰之余又忍不住头疼地想：以后要怎么给老妈开这个口呢？

归根结底林蝉是别人家的孩子，老妈又喜欢他，对他发作是不可能的。

那可能会把我赶出家门吧……

  

啧。

林蝉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毛进卧室时，看见的就是景晔盘腿坐在床上满脸深沉。他对景晔这表情见惯不惊，只道对方又在脑补有的没的，把吹风机往景晔手里一塞。

景晔抬起头：“嗯？”

林蝉一声不吭，搬过小板凳，坐在了景晔面前。

  

“真自觉。”景晔失笑。

  

热风烘着洗发水的味道，带点柠檬味，迅速入侵每个空气分子。房间温度适宜入睡后景晔就关了空调，这时只听见吹风机呜呜作响。

睡衣领口有点宽大，林蝉低着头，后颈白皙，头发乌黑，颜色浓烈地在景晔瞳仁内碰撞。他心猿意马，抚摸林蝉头发的手指动作逐渐暧昧，温热又柔软的触感摩擦手掌，缠绕指尖，景晔垂着眼看似冷静，却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他们仅有的几次亲密。

他喉头微动，不声不响地吞下情热。

熄灯睡觉，景晔检查了好几次闹钟有没有定好，用轻薄蚕丝被盖住林蝉的小腹。做完这一切他躺下，林蝉的眼睛还没闭。

“还不睡吗？”景晔拿指尖夹住林蝉的耳垂轻轻地捏，他知道对方喜欢这个动作。

林蝉摇头：“现在又开始紧张了，不困。”

景晔眼珠略微一动，黑暗中，他总是能放肆些。挨得离林蝉更近了，景晔伸手揉他的腰，在林蝉明亮的目光中靠近他，舌尖含住他敏感的耳垂。

“做点让你能马上就犯困的事。”景晔说，感觉少年腰侧肌肉激动地紧了紧，“不过明天要高考，其他的不行，用手……”

林蝉的小腿插入他膝盖，不耐烦地蹭了蹭。

察觉到他的不满足，某个荒唐念头不合时宜地涌上唇舌。

景晔抓住林蝉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黑暗里也能看见浅红的颜色，因为接吻时吮吸过度有点点肿。

林蝉目光一闪，接着好像体会到了什么似的，慌乱地脸颊发烫。

“要不用这里？”景晔问。

言语说不出答案，但他触碰的位置已经很诚实地做出选择。

十八岁刚开荤，还没到懂得克制的时候。景晔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的身体将轻而薄的被子顶起一个帐篷似的弧度，偶尔动一动，林蝉的腰始终抬着一点弧度，不敢放松，清爽床单下露出一截小腿。

  

脚趾绷着，膝盖不时往上收缩，被子和手掌一起盖住过分紊乱的呼吸。

林蝉第一次受这种刺激，顿时什么高考、错题、分数线都抛到九霄云外。他眼花缭乱，深蓝的夜色中仿佛炸开五光十色，过了会儿全部熄灭，又全部亮起，灯火似的，仿佛有无数只萤火虫一同翕动。

夏夜里有萤火虫。

  

他头脑缺氧，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认识景晔的第三个月，景晔和他在南山第一次看见了萤火虫。那么小的一点，金绿的光，在景晔手掌内小心翼翼地晃动。

萤火的光又熄了，林蝉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他回过神时，景晔已经重新躺回被窝了，睡衣宽大，让他看上去又瘦了不少。林蝉往他颈侧拱，景晔没他高，身材也瘦削，但这怀抱令他无比安稳。

“哥哥，”林蝉不受控地说，“哥哥我爱你。”

那些妄念接连成真，再也没人能够满足第二次。

突如其来的告白，景晔一愣，先笑了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轻轻地拍林蝉后背，凑到他额间吻了吻。

“好啦，快睡。”

  

  43 光年  
   
不晓得前一天夜晚难得的放肆安抚了其他慌张，亦或是景晔本身就是最能让他冷静的存在，林蝉的高考两天情绪一直很稳定。

他估计自己状态一向很准，英语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林蝉放下笔，看向窗外。

阴天，灰蒙蒙的，好像快要下雨。

但他考得不错。

高考的考场安排都是打乱了的，但难免巧合。张小兔和林蝉不同校，却阴差阳错分到了相邻考场，结束后林蝉出门，张小兔已经背着书包在那儿等他。

虽然央美落榜，但她考上了首都师范，学中国画。以后都在北京上学，再加上本来关系就不错，张小兔刻意等了他一会儿，见林蝉出来熟络地打招呼，辉辉手机：“你们班今天要安排聚餐吗？”

“明天考完口语再聚。”林蝉说，“你们呢？”

重二外一向注重英语教学，这是张小兔最拿得出手的学科，她无所谓地说：“我们今天就聚，明天随便考呗。”

林蝉笑骂一句真够自信，和她往外走。

又陆续碰到几个同班同学，大家打完招呼寒暄，绝口不提对答案的事，等到考场门口就分道扬镳，对林蝉说“明天见”。

“啊……我也先走了，朋友约好了的。”张小兔的父亲开车接她，临上车前，她对林蝉说拜拜，“画室那边，陶老师想请我们吃饭呢，到时候叫你！”

林蝉点点头，说好的。

  

他本来是有点“独”的性格，这种邀约也好，班级聚餐也好，都不太愿意去，但却都答应了下来。高三这年居然有所改变……这么想着有点出神，林蝉和朋友说了一路的话，这时又剩自己，才记起手机还关着。

是说少了点什么。

果然，刚开机，一堆消息跳出来。

有恭喜他考完的，譬如虞洲，有问他晚上要不要先庆功的，譬如蒋子轶和林满川，林芳菲都给他打了个电话，可能要说之后的安排，有意缓解关系，但林蝉没接到。

还有景晔，流泪猫猫头变成了乖巧猫猫头，问他：“出来了吗QAQ”

虽然不懂为什么景晔最近开始热爱“QAQ”符号，但林蝉并没有非常介意，还觉得配他的头像怪可爱的，回复时都在笑。

林蝉：出来了。

快乐小景：那你在门口看见我了吗QAQ

  

他额角轻轻一跳，紧接着抬头，出于某种准得可怕的直觉看向考场外那棵黄桷树。

  

盛夏没有太阳，天光乍然变暗了，尽头的厚重云层边缘泛黄，闷热难当，压抑着一场瓢泼暴雨。黄桷树下不晒也不阻碍交通就成了最好的等待场所，家长、考生还有老师，三三两两聚在那儿。

景晔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胸前口袋趴了只猫，卡其色长裤，亚麻质地清清爽爽，扣着一顶棒球帽，站得吊儿郎当。

个子不算特别高的，但是景晔腿长，又瘦，就算戴了黑框眼镜也挡不住隐约的那么点儿“星味儿”，单手抄兜，在一群大叔大爷中帅得格外令人瞩目。旁边小姑娘不时瞄他一眼，景晔注意到了，就回她一个善意的眼神，直把人盯得不敢再偷看。

林蝉：“……”

他一眼认出棒球帽是自己最喜欢的那顶，暗道：倒是会挑。

  

不等他打招呼，看见林蝉，景晔抢先向他招手，笑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林蝉小跑几步过去，景晔先从随身的运动腰包里拿出他的新手机递过来：“喏，高考完了可以用了。”

套了新的保护壳，林蝉眉心条件反射地皱了皱。

他是不太爱用手机壳的类型，又没那么仔细，前一个旧的iPhone X用了一年多就撞出好几条伤痕，景晔回来后看不过去，把自己买了没用过的透明壳强制他用上。林蝉没什么意见，只觉得手感不太好。

再说如果非要套壳，他宁可选简单点的，或者有点艺术感线条的，而不是……

手机壳上，一只卡通小狗憨态可掬地和他四目相对。

还是浮雕的。

花里胡哨。

  

  

林蝉正想发表点意见，景晔“啪”地一声，将自己的手机拍在旁边：他也换了新壳，小狗花纹和林蝉的虽不完全相同，但任谁看，都知道这是一对。

甚至还有点隔空眉目传情的感觉。

景晔：“怎么样！”

树梢风动，带来一股草木清香。

林蝉看他两眼发光的模样，咽下那句嫌弃的“这什么玩意”，又按捺不住内心小情绪，没留神，从愉快上扬的尾音里泄露出来。

“就、就那样呗，手机壳能玩出什么花！”

景晔说他：“嘴硬吧，看把你能的。”

说完不知想到哪里，自己先脸“腾”地一下红了。

等口语考完，高考正式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准大学生们各种理由的聚会。

林蝉不知道自己在班里还有这种好人缘，或者毕业在即，以前暗中产生的勾心斗角都突然自行消弭。等没留联系方式的同学借着毕业纷纷建小群加好友，林蝉手机整天都有消息提示，这个叫他玩剧本杀，那个问他吃不吃火锅。

景晔吃着车厘子看戏，调侃他：“小帅哥，真抢手啊？”

“不去的。”林蝉说，想理由回绝掉。

  

比起和同学们吃喝玩乐他更希望陪景晔，过不了多久景晔就要进组拍戏了，到时候成天成天地见不了、联系不上，他可能会睡不着觉。

景晔把咬掉一半的车厘子递到林蝉面前：“看，是个爱心。”

林蝉笑了，执起他的手，吃掉剩下那半边时不着痕迹咬了口景晔指尖，吸掉那点深红的果汁。景晔打他一下，又继续吃自己的。

“但也可以多聚一聚，以后难得那么齐了。”景晔反过来劝他，“爱去就去么，我接你。”

  

林蝉摇头：“我和他们没什么好玩的。”

比起同班同学，景晔知道他和画室那群人的关系更好，不然也不会寒假时一起去仙女山。看样子无法勉强林蝉参加集体活动，景晔咬着车厘子，随他去了。

“你什么时候进组？”林蝉突然问。

“下周。”景晔说着，擦了擦手拿手机又确认了一次，“嗯……对，下周三，调整几天，周五就正式开始有我的镜头了。”

林蝉指向他的手机壳：“会不会太显眼，要换吗？”

  

景晔“啊”了声，明白他是指“一对”的意思，不由得想：从小到大爱替别人操心，又总是说得含含糊糊，一直都没变。

“没关系，这个手机壳好像用的人也挺多的。”

林蝉说好的，他半躺在沙发上，脚趾按着景晔赤裸的小腿。

临近别离，一分一秒都珍贵，但又找不到那么多可说的话填满空隙。林蝉正想，是和他聊聊最近两天去哪里玩，还是明天一起开车去兜风，景晔握住他的脚踝往小腹放。

“啊？”林蝉撑起上半身，不理解他的动作。

  

景晔挠了下林蝉的脚心，他立刻要弹起来，却被抓得死死地，要骂人，可景晔突然说：“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林蝉收回腿，延迟瞪了他一眼。

景晔挠挠头发——他每次不太确定时就有这个动作——舌头差点儿打了结：“就是、我也刚刚想到的，你要不要去西昌玩？”

  

林蝉：“啊？”

接着他就回过了神，景晔的戏份大部分都是西昌拍。

景晔还在说：“我之前呢，问过同组的演员了。据说导演管得不严，只要别影响拍摄进度，收工了和朋友出去吃个饭之类还是可以的，他们在日照杀青后还一起去吃海鲜喝啤酒……我就想着，你可以去玩玩。”

“你经纪人让吗？”林蝉对赵璐上次突然驾到心有余悸，“她是不是还不知道？”

  

“她知道。”

“……”

“不过没关系，你点了头，我肯定也会去问她，要她同意我才会安排。”

去西昌，白天自己玩，然后等景晔下班吗？

林蝉揪着衣角，半晌才说：“是你让我去的，可不是我非要跟着。”

得了林蝉肯定的答案，景晔去找赵璐，满以为对方不会有意见，哪知直接被一句“不行”驳回——

  

“你是去工作，又不是公费谈恋爱！”

景晔没料到她那么坚决地拒绝，找理由道：“上次在剧组，男主角的女朋友还天天在酒店等他收工，怎么轮到我就不行？”

  

“不要和别人比！你什么时候当主演了，也可以，懂吗？现在的关键是好好拍戏，争取这部电影上映后混个脸熟。”赵璐打一棒子给一颗枣，“不过快杀青的时候可以让他来玩，到时大家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更熟悉，沟通起来不费劲儿。”

她没把话说死，景晔对林蝉转达，得到了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林蝉反过来小大人似的教育他：“就说了，工作有工作的要求，就跟我不可能上课的时候谈恋爱呗。哪有这种的？”

景晔：“……我真烦你这么说话啊。”

林蝉笑笑，在手机屏幕里朝他用力飞吻。

只是动作稍显笨拙，表情也不协调。景晔眼疾手快截了个图，此后隔三差五地拿出来发，林蝉记了好大一个仇。

剧组都是不分昼夜的，景晔演的角色是主角团来南方后遇到的民宿老板。拍戏间隙，他就蹲在片场观摩主角演员拍，收工后再给林蝉发消息。

他第一次拍电影，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再充足，一开始难免不适应。导演平时和他们嘻嘻哈哈，一喊“开始”立刻化身强迫症重度患者，眉心能夹死苍蝇，说得最多的就是“再来一条”，运气不好，可能整个下午都只拍得了几个镜头。

景晔从不知道拍商业片也那么累，最初几天一直挨骂。好在他到底是有态度的，后面找准了状态，总算让导演满意了。

晓曼笑他：“一回生二回熟，严格要求是好事嘛！”

西昌灿烂阳光下，能支撑他敬业的只有赵璐的承诺。

“快杀青时，我帮你给你男朋友订机票。”

  

景晔的戏份一直拍到七月初，才濒临收工。

  

分数线出之前那段时间，景晔陪他过了一半，也许前期铺垫得好，查分当天，林蝉一点也不紧张，直接睡到了下午才起来上网。

“过了一本线。”林蝉摸着下巴想，“虽然是擦边过的……”

比想象中的分数高一点，当时没什么感觉，直到林满川帮他查到了排名。

  

加上专业课，他的排名应该在20位左右。

  

这个成绩足够炫耀了，但林蝉没有炫耀对象，除了朋友和老师，他只默默地给林芳菲报了一下——这也是他们半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流。

  

林芳菲说好，房子装修接近尾声，她问林蝉房间家具想要什么样的，借此打开话题。

“都行。”林蝉说。

林芳菲问：“等你哥哥拍戏回来，我们请叶阿姨一家吃个饭？你打扰叔叔阿姨那么久。”

林蝉点点头，意识到电话里的林芳菲看不到，又说：“好。”

“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办酒？”林芳菲的语气很小心。

  

“不想办。”林蝉说，声音放柔了点。

林芳菲说那就听你的。

记忆里，林芳菲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惯着他。林蝉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开始用商量语气征询自己的每一个意见，也许她终于意识到小孩有了想法。

后来林满川告诉他，林芳菲的结婚计划延迟了。他没说原因，林蝉不敢猜其中有自己多少影响，只是和老妈冷战这么久，最终听到想要的结果时，林蝉并没有一点开心，反而觉得这件事十分荒唐。

他和林芳菲对彼此保有亲情中最深厚的爱，但也有始终无法填平的鸿沟。他们早该知道有些话题最好不说，这样才能相安无事。

他以后的人生和林芳菲关系不大，但他们毕竟血脉相连。

林满川问他要不要出国玩，列举了好几个地点，都是林蝉小时候在地球仪上比划过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好像妈妈和舅舅一夜之间都开始弥补他经年累月的“随便”，尽管他不太懂理由。

又或者，如景晔所言，这些都不太需要“理由”。

他回林满川：“以后吧，我想先去找景晔。”

他结束了在景家的寄宿生活，妥协似的搬去渝北。老妈的男友帮他置办新的床品，却不怎么在他面前出现。

老妈的家采光良好，窗外，隐约可以看见江北错落建筑淹没在蜿蜒山线中。

林蝉低头，碰了碰衣服里那块观音玉，突然开始想景晔。

他的所有好运气姗姗来迟，只有景晔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地离开过。

  

  44 开始向他奔跑  
   
算上小时候跟舅舅、老妈自驾游，这是林蝉第三次来西昌。

  

四川和云南交界的城市有着一股浓郁的异族风情，不似藏区，也不似多娇的版纳和热带雨林，天高气爽，阳光不要钱似的灿烂。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此间冬暖夏凉，最适合度假。尤其冬天，早些年哪怕没修机场，也总有城市人民不吝开几个小时的车专程享受一月份奢侈的温暖。

  

林蝉家也是冬天来避寒的。

那时林蝉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学生，还无比珍惜和老妈一起度假的时光。他一路无忧无虑地除了吃就是睡，只知道要坐很久的车到一个地方，住下来玩几天，又坐很久的车回家，其余的，譬如什么好吃、什么好玩则一概不知，谈及印象，估计也没留下多少回忆。

  

赵璐给他定的机票，然后加了他的微信。

  

林蝉为此还诧异了一番，以为景晔哪里把经纪人姐姐得罪了。不过赵璐说话简洁，林蝉感觉到她并不想和自己套近乎后，放了心。

他告诉林芳菲自己去西昌玩几天，听说是和景晔一起，林芳菲爽快地放行——反正录取通知书也快寄到了，漫长暑假，林芳菲管不住他。

听说是去片场，林芳菲送他去坐飞机，叮嘱了两句不要给人添麻烦。

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她这句话让林蝉然而忐忑了一路。直到抵达青山机场后没看见景晔，林蝉的不安直逼峰顶。

背着双肩包走出机场时，一个穿红裙和高跟鞋的女人向他走来。她看着手机，又看看林蝉，仿佛确认长相似的，随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林蝉吧？”女人摘下墨镜，露出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脸孔，“还记得我吗？”

林蝉认出她：“璐璐姐？”

赵璐笑了，对他指停车场的方向：“跟我走吧。”

说完，赵璐不管他行李多不多、能不能跟上，径直走在了最前面，林蝉忙不迭地追去，暗中观察赵璐的变化。

  

和北京那次相比，赵璐好像头发留长了，长得有点不自然……应该是接的，大波浪，化了浓妆，很有都市女性的成熟气质，也没那么干练了，显得格外好接近。

林蝉以为赵璐开车，等到地方，才发现驾驶座上是个男人，朝他阳光地笑：“你好哇。”

林蝉不明所以，正要礼貌性打个招呼，赵璐说：“你别管他。”

她语气里有天生的说一不二，加上是景晔的经纪人，林蝉不自禁听她的在后排落座。奇怪的是，先前独自在航站楼里落寞又犹豫的心情在遇见赵璐、被她安排着做这做那，居然很快地回归平缓。

他一点一点地接近景晔，这认知让林蝉快乐。

车子开上高速，七月初正是盛夏，一路颜色金灿灿的，但风却也凉爽。

“你哥哥按原计划本来没工作可以接你的，不过之前有场夜戏拖了两天，他今天就走不开了，只好拜托我来。”赵璐从副驾驶上扭过头，心情很好地同林蝉说话，“别介意啊，顺利的话他过几天就杀青了，到时候你们去玩。”

林蝉心情放松下来，却和她没什么话说，只好挤出一个笑：“好，谢谢您。”

赵璐摆摆手，意思是别客气。

她大约看出小孩拘谨，干脆也不和林蝉东拉西扯了，兀自与负责开车的男人聊天，中途不时有电话打进来，她又忙忙碌碌地拽中英夹杂的、林蝉听不懂的行业黑话。

林蝉转头，专心致志地欣赏风景。

  

几年没来过，西昌市区变化大，新修的电梯公寓大都浅色系，衬得蓝天更蓝，风中不时嗅到高原湖泊特有的咸湿味，并不难闻。树木高大茂盛，满眼除了深得发黑的绿就是青空白云，晴朗又疏阔。

  

从机场出发到电影拍摄片场，开车大约花了四十分钟。

取景地在邛海边，这一片虽然是风景区，但并未全部被游客踏足。剧组合作的民宿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别墅，篱笆种满了蔷薇。

公路两旁的步道花圃，波斯菊正迎着太阳盛放。

  

林蝉抵达时，他们正在拍摄一个男女主角在邛海附近散步的场景。

他第一次看电影怎么拍，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工作人员都灰头土脸的，一点也不令人兴奋。可还没几眼，余光瞥见赵璐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顿时对所有陌生领域失去了兴趣，迫不及待望过去。

  

“过。”

导演的声音从小喇叭里传来，四下纷纷松了口气。紧接着，说话声嘈杂了起来，群演就地坐下，女主角的助理冲上去给她撑伞。

杂乱无章的声响中，林蝉准确分辨出景晔叫他：“木木！”

景晔穿的是电影里的衣服，朴素，有点旧了。因为上镜他化了妆，刘海剪过，头发清清爽爽地，宽大白衬衫敞开，里面是一件老头式背心。

  

见到他，景晔跑过来先递了一盒酸奶：“给，一路上热坏了吧。”

纸盒装的凉山雪，算是出了西昌就很难买的特色饮料。

他不说时林蝉还不觉得，被一提才觉得太阳是有点毒辣了。现在大庭广众的，要抱景晔也不现实，林蝉抱着冰过的酸奶喝了好几口，用眼睛无声地思念他。

  

景晔揉揉他的头发：“等我一会儿，收工了去酒店，就旁边。”

“好。”林蝉说。

  

  

手中一空，景晔抢过他的酸奶盒晃了晃，然后眼中带笑地咬住吸管将剩下的一点喝完。他把空盒子交给助理，又指着林蝉对她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譬如藿香正气给他留点、防晒霜盯着他擦了……末了一抹嘴唇，往导演那边走去。

林蝉莫名有点失落，又想：这是以后他总要习惯的。

晓曼是个脸圆圆的微胖姑娘，聊到八卦就两眼发光浑身来劲。她大学毕业后就跟着赵璐做艺人助理，在景晔那个人不多的团队里身兼数职，相处久了彼此熟悉，平时拿景晔当弟弟，看林蝉也跟看自家弟弟似的。

  

比起气场强大的赵璐，晓曼看着一团和气，似乎更好相处。她主动照顾林蝉，林蝉也就轻易地和她熟悉起来，两人一起蹲在片场等收工。

片场人多口杂，他们在休息但不时有人经过，看见林蝉，偶尔问起这张陌生面孔，晓曼有条不紊地挨个应对。

“他是景晔的表弟啦。”

  

“确实年纪小，今年刚刚考上大学……”

  

“暑假写生，顺便等他哥下戏。”

“去你的！看到个小帅哥就来撩，回头告诉你老板！”

“打什么主意呢，人家是美院高材生，才不稀罕进演艺圈。”

  

……

只在剧组待上半天，闲聊几句，林蝉大致就知道景晔平时的工作环境了。比他想象中要累，可真切地见了景晔的状态，他又发现景晔确实是喜欢这样的。

扮演角色，被纠正着讲台词的语气，一喊停就凑去和其他演员一起看回放……

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景晔。

像一棵植物，终于找到了适合生长的土壤，总有某天能开出最鲜艳的花。

就算日后会有失落，短暂分开，但他能亲眼见证这朵花盛放时的模样，并清晰地知道它究竟经过了如何的挣扎与浮沉……

而在这些挣扎与浮沉中，他一直都在。

会有更多人喜欢景晔，所有人对他都有好印象，可是景晔只会用缠绵又深情的目光注视自己，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景晔只对他说爱。

  

不也是一种隐秘幸福么？

林蝉坐在屋檐下伸长腿打了个哈欠，不自觉地笑笑。

当地白天太热，林蝉短袖短裤的打扮，有点长的刘海几乎遮住眉眼，看起来有点阴郁，可笑着时分明神采飞扬。

  

“弟弟在想什么？”晓曼好奇地问。

“就觉得……”林蝉看着景晔拍戏的方向，对方正沉浸在台词中，微微地皱起眉，他卡壳半晌，发现晓曼在等回答，才说，“就觉得他好像很开心。”

“诶……开心吗？打工赚钱嘛。”晓曼说着，“对了哦，你坐飞机过来，中午一定没吃好吧，饿不饿？”

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林蝉犹豫：“……其实还好。”

“那要不要吃米粉？这边的羊肉米粉超——好吃——”

“哎？”

“我去买！你哥说你还在长身体，买大份的可以吧？”

  

林蝉：“……”

林蝉：“可。”

吃过晓曼热情推荐的米粉，画了两张速写，和留守重庆的朋友聊聊天，这天就过去了。晚饭是片场被景晔吐槽过无数次的盒饭，林蝉有米粉垫底，随便扒拉了两口就解决。

  

后来几天中，他白天守在片场，直到下班，再和景晔一起回酒店休息。如果景晔收工比较早，那么他们还能在住的地方附近转转，喝点冷饮之类的。

  

先开始林蝉还担心他在片场会不会对景晔有不好的影响，但逐渐地，晓曼带他参与一群助理们的闲谈，林蝉发现剧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苛。

  

虽然对演员很认真，但他这种“编外人员”只要不惹事，平时蹲在一边，任劳任怨地被使唤，勉强还算个劳动力。

林蝉总和晓曼待着，让做事也干净利落的。几天中，剧组的人渐渐都眼熟了他，管他叫“景晔弟弟”或者“小林”。林蝉怕生，不怎么爱说话，可越这样，别人反而越喜欢逗他。演女配角的女明星是最来劲儿的那个，每天不厌其烦地给他塞小零食。

  

晓曼说她这是“无痛当妈”“就喜欢投喂小帅哥”，宽慰林蝉：“喜欢吃的就吃掉，其他的回头转手送别人……不亏。”

林蝉心说也不是吃亏的问题，就是怕景晔知道了多想——哪怕理智告诉他，景晔没那么小气。他默默地把女演员送的零食藏好，每天临近收工，拿着给大家发一发，糖果小饼干之类的及时补充糖分，好像女演员也并不介意什么。

  

三天后，景晔和这位女配角的戏份杀青，导演放假一晚上，请大家吃火盆烧烤。

西昌的火盆烧烤盛名在外，是彝族传统做法。他们去的那家每晚生意都红火，后勤提前了一天定菜单，才有那么多人同时吃饭的地方。

土灶，木炭，围成一圈，能烤得脸颊发热。

坨坨肉是火盆烧烤不折不扣的“头牌”，小乳猪肉直接带皮切，每块巴掌大，简单腌制，加上一点西昌烤肉特有的香料，用一指粗的竹签串起来，架在火盆上。每根竹签只串一块肉，加到燃得通红的火盆边缘烧烤，直至油脂全部渗出，裹上一层特色豆面和辣椒粉混合的干料蘸碟就可以吃了。

  

小猪肉肥而不腻，经过火烤更是汁水四溢，香料带一股奇特的味道，不辣不咸，却激发了肉汁味，连皮吃时更有种外脆内糯的口感。再配凉山雪或者啤酒，夏夜晚风，烟熏火燎中更添一份畅快。

猪小肠是火盆烧烤的特色，没有一点点内脏腥味，Q弹无比很有嚼劲。林蝉记得景晔不吃内脏，烫火锅都很少去挟毛肚或鹅肠，但这个小肠他吃得挺开心的。

肉吃够了就在火盆中央上加一层铁网，烤猪小肠，牛肉，豆腐茄子……什么都有。

席间晓曼替他张罗，林蝉不用社交，吃得差点撑了。

景晔就在旁边说他“猪”。

  

剧组第二天还要继续进行拍摄所以没有喝酒，为了确保大家休息，吃完饭，后勤负责人赶着送人回酒店。

等目送剧组的车开走，站在热烘烘的烧烤店门口吹风，林蝉才意识到，这就叫“杀青”——景晔工作告一段落，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终于迎来了和景晔的二人世界。

来得太没有心理准备甚至有点茫然，该做什么呢？

也回酒店？

前几个月还能站在重庆的公交站台边偷偷接吻，阔别已久，光是四目相对仿佛都开始羞涩。景晔百无聊赖地站了会儿，见林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抢先开口了。

  

“在想什么？”

  

林蝉正在消化，脑部供血不足所以口无遮拦地说：“要不要回去做啊？”

景晔：“……”

  

景晔抬手就是一个脑瓜镚儿：“想什么有的没的！”

“诶……”林蝉揉了揉额头，左右看了几眼，再见不到熟悉的人，于是放肆地去牵景晔的手，晃了两三下，明目张胆地撒娇，“想了呀。”

景晔眼中动摇神色闪了闪，却很有态度地拒绝：“你能不能有点追求？要做可以……可以明天早上……”

“啊？”

  

“落地窗……后面……反正……”景晔说不下去了，不好意思描述他这段日子放空时的幻想，小声地躲，“总之今天晚上不要，我白天好累。”

  

林蝉通情达理地点点头。

  

  

可他们终于有了独处空间，景晔不肯回酒店磋磨——想也知道，看电影、接吻、或者聊天什么的，那又和在家时有什么区别？

“要不，我们去邛海边走走？”景晔勾住林蝉的小指，“偷偷的。”

他说这话时夜色不浓，苍蓝天边挂着疏朗星辰，背后是一片人间烟火。

  

会被拍的吗？

万一偶遇到认识的人怎么办……

可是不管别的了吧，林蝉想，良辰美景难得。

西昌的新城区顺着邛海而建，树皮灰白的木棉栽了一路。

  

街灯不够高，只能伸进木棉交错的枝桠中，照出成熟果实，投在曲折的柏油路上，又是一朵一朵开花的影子。

蓝花楹和木棉的花期都已经过了，西昌的夏日更多被绿色乔木填满，阔叶展开，白天时足够遮蔽过分强烈的紫外线。临水的城市坐落于大凉山中，入夜后，山谷风吹向水面，竟带来有别于长江畔的凉爽。

这样的夜晚，穿单衣甚至有点冷。

景晔早有经验，自己穿一件长袖卫衣，把下午穿过的衬衫给林蝉披在短袖外面。

老城区低矮民房据说别有一番旧时风采，但景晔他们在新城呆的时间久，夜间散步，也喜欢走邛海的环海步道。

  

走了几步后灯光稀疏，路也越来越窄。

林蝉不觉和景晔牵起了手，十指交缠着，不时放在唇边轻吻。言语在这种时候无比苍白，只需听对方呼吸，就好像已经走过了半生。

宁静夜晚，蛾眉月高悬，照出青黑山线。

邛海波光粼粼，清澈而深沉如恋人的眼眸，微风拂过，便爱意十足地泛滥。

  

他们走过开满芦苇花和波斯菊的石子路，景晔突然拉住林蝉，然后用力地吻向他的唇。残留的啤酒味道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林蝉护着他侧脸，忘情地闭上眼迎接他的唇舌，耳畔只有风声和蝉鸣。

芦苇被吹得发出耳语般的响声，再远些的地方，咸水湖波涛应声涌动。

吻了一会儿，景晔突然又放开林蝉。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星月做见证。喝了酒，他却好像害了羞，转过身，闷头往前跑。照明度不高，林蝉怕他踩进了水中的月影，连忙跟着跑去。

脚步凌乱地交叠，石子也顺着奔跑方向往两侧滚着。

景晔一路跑去最前方的木桥上，迎着邛海中那一轮细长月亮，撑着膝盖开始喘气。他走不动了，回过头，林蝉正放慢了脚步。

十几米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踏过了他们认识的年月。

从青葱年少时林蝉就走向他，斗转星移，直至很久以后景晔笃定，无论是他还是林蝉，面对彼此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朝对方而去。

他笑起来，冷风一下子灌进肺里，顿时咳得厉害。

  

林蝉替他拍背，以为他着凉，又默默地开始脱身上那件厚外套。

  

“等以后退休了，或者赚够钱了，”景晔阻拦他的动作，异想天开地说，“我们就来这儿买套房子，以后专门到西昌过冬天。”

林蝉听到这儿失笑，说他异想天开：“那要很多钱啊。”

“对啊，所以我们要努力工作。”景晔看他把外套穿回去，话锋一转，“我还想养条狗狗，要和你一样可爱的。”

话音未落，可爱的某人径直帮他戴卫衣帽子，不说话了。

而景晔还在继续规划他们的蓝图：“你不喜欢狗的话猫也可以，猫不用遛，大家一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喝了点酒，这时恨不能一夕之间就到“退休”的时候，又觉得岁月漫长，林蝉成熟又稳重的样子他还没看过，一瞬间白头到老了，好像又不太划算。

离开西昌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要让林蝉从大银幕看到自己，要想办法让父母接受他们之间长年累月酿成的感情，还要送林蝉上大学，和他蜗居在北京的冬夜里……

  

于是景晔不想那么多了。

光阴虚幻，唯有当下最真实。

“……总之明天先睡个懒觉吧！”

“行啊。”

  

“回去了吗？”

“哥哥我还想喝一杯酸奶——”

“喝，都可以喝！”

  

“那水果可以吃吗？想吃芒果。”

  

“可以，有钱！”

  

林蝉笑起来。

  

缓慢的脚步声中，林蝉突然扭过头亲了一下景晔的脸。那里因为酒精与夜风，被吻出滚烫的温度，烙上一片星光。

安宁河谷波斯菊盛开，邛海畔芦苇摇曳。

他们牵起手，迎向月亮。

  

-

假如我向前一步

再跨一步向前

那时我就站到了冬日的寒冷的门边

  

可是

我假如退后一步

你又跳一步向前

那

我们就一同住在美丽的热烈的夏天

——裴多菲《你爱的是春天》

全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